王妃的声音,已是冷若冰霜:“你口口声声,荣国府腌臢,將军府俗气。却不知,你在这京中安身立命的櫳翠庵,你这一身素净的僧袍,乃至你方才所饮的这口热茶,哪一样————不是来自你口中那腌臢”之地的供奉?”
“你既如此鄙夷金银,又为何要享用这金银换来的安稳?”
“这————”
妙玉闻言,脸色一白,竟是与那日黛玉的说辞如出一辙!
她心中慌乱,下意识地便要辩解:“那————那是不同的!我————我不过是————”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仗著祖上余荫,勛贵之家的庇佑罢了。”
王妃猛地打断了她,那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妙玉心房:“你自詡清高,看不起这,鄙夷那,不过是因为你生来便有,你从未缺过罢了。”
“你既享受著祖上的余荫,又为何要说这是你理所应当,而非俗物?”
“我————”
妙玉被这番话顶得倒退一步,只觉得那日被黛玉撕开的伤口,又被狠狠撒上了一把盐。
她强撑著最后的自尊,颤声道:“血缘至亲,天理人伦,岂能与那钻营而来的铜臭相提並论?我享受余荫,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
王妃闻言,当真是气笑了。
“好,好一个理所应当”!”
她缓缓踱步至妙玉面前,那双凤眼中,满是冷冽的讥誚:“照师父这般说来,这天底下,便该是富者恆富,贫者恆贫”了?”
“你因祖上清贵,便可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是为雅”。”
“旁人,如那贾环,如那千万寒门士子,他们没有你这般好命,只能靠自己去钻营,去拼杀,去求那功名利禄,以便过上你这般理所应当”的富足生活,便是“俗”?”
“我————”
“你这算的什么佛法?!”
王妃厉声斥道:“你这分明是世间最虚偽、最自私的俗理!”
“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鄙夷那供养你之人。”
“你非但不识疾苦,反而嘲笑那上进之人!”
“妙玉,你这般言行不一,才是真正的————俗不可医!”
“轰——”
妙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如遭雷劈,怔在原地。
她那张清冷的脸上,血色尽褪,那双孤傲的眸子里,此刻满是茫然与不敢置信。
她————她又错了?
为何————为何连这篤信佛法的王妃,也要说出这等“俗不可耐”的歪理?
为何这世间,竟无一人————能懂她的清净?
见著妙玉这失魂落魄的模样,王妃心中暗忖,这妙玉,不过是个被家中宠坏了的、不知世事的痴人罢了,竟也敢妄谈“清浊”,当真是可笑至极。
“来人。”
王妃再不看她一眼。
“送客。”
“我这雍亲王府,庙小,容不下师父这尊清净的大佛。”
*
妙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雍亲王府的。
她只觉得浑身冰冷,那京城春日的风,吹在她身上,竟是寒彻心扉。
她失魂落魄地立於街头,那张脸上,满是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