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吃吧——”
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牙不好——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老兔子。
“林林——你妈不容易——你多看着她点。"她咽下去之后说了这一句——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把一颗钉子按进了木头里。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想的是——我看着呢。我一直在看着。看得太清楚了。
***
腊月二十。
我去剧团找母亲。
办公楼里空荡荡的——快过年了——人都走光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我身后灭下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在跟着我。
楼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天花板下面回荡。
她的办公室门开着——我站在门口。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头枕着胳膊——脸侧向一边——嘴唇微微张开。
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招生简章——经费预算——活动策划——红笔改过的痕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划了很多遍——纸张被笔尖划破了——露出下面垫着的桌面。
她右手还握着一支笔——笔尖抵在一张纸上——停留在一个没写完的字上——那个字写到一半就没有继续——笔画断在那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样子——没有表情——嘴角放松——燎泡结的痂贴在皮肤上——暗红色的一小块。
她的呼吸很轻——几乎看不到肩膀的起伏——只有耳边的几缕碎发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
办公室里的暖气片在滋滋响——单调的——持续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黑的——但鬓角有几根白的——我从没注意过。
那几根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银白色的——像一根根细细的金属丝——嵌在黑发中间。
她什么时候长出的白发?
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没有叫醒她。
走到楼下——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风很大。火机打了几次才着。
我抽了几口——把烟掐了。
有些东西——看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
除夕前一天。
我去老南街的面馆吃了一碗面。老板娘还认识我——"小林林——好久没来了——长这么高了——"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我说话——"你妈最近咋样——”
“——挺好的。”
“你妈不容易啊——一个人撑剧团——还要照顾老人——"她摇了摇头——"你看看——过年了——还在忙——”
我埋头吃面——没有说话。
“你爸也是——也不帮衬着点——”
“——我爸在家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