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的声音轻轻落在寝殿里。
就仿佛某种无形的压力,一层一层压在了凌初心上。
他自藏身之处向外看去,可以清楚看到小皇帝逐渐捏紧的拳头。
这小内侍年纪也不大,看上去最多十五六岁,只见他的声音也不由越说越低,说到最后,脸上更是呈现出明显的不安和抗拒。
好在,小皇帝的神色看起来没有半点变化,这令他安心了不少。
原来,尽管小皇帝年岁尚浅,尚未亲政,但近年来,他已开始学着一点一点以自己的力量介入国事。
起初,由于他太过年幼,自他登基以来,尤其是在金日杰因病去世后,这些朝政大权就逐渐都落到了郑基和石康两位辅政大臣手中。
例如,大部分时候,早朝基本都是走个形式。众位大臣会将奏折经三省六部交到郑、石二人手里,由他们先代替皇帝做出批复,再由内侍们将批复好的奏折送到小皇帝居住的紫微宫,小皇帝最后盖上玉玺,将这些奏折分发下去,这便是过去数年里的朝堂运行模式。
最初几年,小皇帝对他们批复好的奏折几乎不做任何改动,一切朝政基本以这二人意愿为准,自己只负责加盖玉玺。但自去年开始,渐渐长大的小皇帝,开始对很多问题有了自己的想法。是以,自去年开始,小皇帝就开始以留中不发的拖延战术,来在一些朝政处理上,表达自己的看法。
比如,去年那起赫赫有名的郑基状告霍廷昱的风波,也正是因为郑基奏请赵王入京及贬谪霍廷昱的奏折,就被小皇帝扣下留中不发数日,才引发的。
这递上去的奏折被小皇帝扣在紫微宫里,既不批复,又不下发,更没有加盖玉玺,让本就心虚的郑基万分着急,这才决定亲自去紫微宫里,想当面向小皇帝阐述贬谪霍廷昱和迎赵王入京的必要性,没料到他反被小皇帝抓住时间上的漏洞,给弄了个灰头土脸,跌了大面子。
不过,也正是在此事之后,小皇帝与这两位权臣的隐形博弈,便不由愈演愈烈。
尽管大部分时候,郑石二人身为先帝自世家外一手栽培出的重臣,也都心怀黎民百姓,深知苍生艰苦,他们的很多政令都和小皇帝的想法不谋而合,均是减轻百姓负担,铲除贪腐无能之辈,尽力让大靖子民可以风调雨顺安居乐业。
然而,一旦出现部分利益纠纷,小皇帝和这两位权臣就不免陷入更深的拉扯之中。
小皇帝通常会扣那些他不赞成的奏折,尤其是在郑基和石康均已批复好后,既不盖御印,也不驳回,就这么拖着以表不满。
而郑基则会利用自己身为中书令,负责草拟诏书的职权进行报复。例如小皇帝的口谕自然可以直接下达,但若要成为经三省六部审核、翰林院里留档备份、广而告之全天下的正式诏书,他便会以“用词不妥”、“考虑不周”、“有待进一步商讨”等理由,将小皇帝想要下达的诏令给一遍遍打回去。
原本,将近一年的试探和妥协下来,小皇帝和郑基已基本形成了一定的共识和默契,绝大部分矛盾都可以通过协商最后解决,朝政也因此得以平稳推进。
然而,自去年那日郑基在紫微宫告发霍廷昱一事没讨到好后,这原本还算默契的朝政处理机制便彻底失衡。
郑基几乎是利用自己的一切权力疯狂对小皇帝施压,无论小皇帝的旨意多么合理多么合规,基本都被他给强行打了回来,一概不予批准。
是以,双方的冲突不禁愈演愈烈。
如今的郑基,简直就像疯了一般,全然没了昔日先帝在位时的审慎、干练,和顾全大局,反而越发偏执与强硬,仿佛事事都非要逼得小皇帝退让妥协,才肯善罢甘休。
也因此,从去年冬日开始,紫微宫里上上下下,便逐渐习惯了他这般蛮横跋扈的作风,就连去中书省跑个腿取送奏折,都成了内侍们人人避之不及的差事。
于是,尽管知晓自己所侍奉的陛下,一直是个性格温和的主子,可深知他为这些诏书付出了多少努力的小内侍,还是忍不住提心吊胆,唯恐哪日这位小皇帝就因为受不了郑基的这般欺辱,而将怒火发泄到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