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陛下。”
小内侍的头几乎低到快脖颈被折弯了。
凌初没想到,这紫微宫的小内侍,竟然就是先前河东郡大水的灾民。
小皇帝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黯然,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
“奴婢是建元二年入宫,那年河东郡发大水,奴婢家里七口人,有三个都被大水直接冲走了,剩下的人侥幸活了下来,却都因遭了水患实在找不到吃的。”这小内侍偷偷抬头看了眼小皇帝的脸色,迟疑了一会,最终大着胆子说道,“爹娘不得不把奴婢卖身为奴,求这京城里来的公公给奴婢一口饭吃,好让奴婢能活下来。”
小内侍不大的声音低低飘荡在寝殿里。
也刚好飘进了凌初的耳朵,令他不禁心情异常沉重。
四年前的这个小内侍,最多也就是个半大孩子。
并且,他父母卖他入宫,并不是为了换钱给自己买吃的,而只是为了给他一条活路。
如此一来,在他被带入京城后,他的父母怎么样了,他们还活在这个世上吗?
凌初只觉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像块浸了水的铅,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小皇帝闻言也沉默了很久,脸上虽没多少表情变化,眼神却明显多了几分心事重重,语气也分明沉重了起来:“那次河东大水时,你们村原本有多少人?后来又逃出来多少人?”
“陛下,奴婢实在不记得了。”小内侍摇了摇头,声音也越说越小,最后还隐隐带出了几分哭音,“但奴婢家是个大村,前后左右邻近的有八户人家。后来逃亡途中,这八户人家里,奴婢总共只见到其中一家,那一家大人都死绝了,就只有个比奴婢还小两岁的女娃还活着,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本就安静的寝殿内,再度没有了任何声音,而明明身在温暖的天子寝宫,凌初却只感到自己的呼吸都仿佛快被冻住了。
小内侍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禁低低啜泣起来。弟弟妹妹们嘶哑的哭喊、祖父母们绝望的眼神,和邻家小妹最后仿佛疯癫了的模样,一时间又来到了他的脑海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什么给揪紧了一般,痛得他的眼泪控制不住地一颗颗落下。
回想起四年前的那场天灾,小内侍的泪水模糊了眼睛,他本能地抬起衣袖想要擦拭一下,却在看到那宫禁专属的内侍衣袍时,骤然清醒过来——自他主动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再到现在这副涕泗横流的模样,他这每一步都是真真切切的御前失仪!
他吓得连忙就要跪下请罪,但膝盖才刚刚一弯,便被人给托了起来。
泪眼朦胧的小内侍抬头望去,就见小皇帝竟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扶住他,另一只手则递过了一张锦帕。
他下意识地一愣,好半天后,才用有些颤抖的双手接过锦帕,深深地低下了头:“谢谢陛下。”
小皇帝只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再度落到了方才那一堆奏折上,不知是对着他,还是对着自己,缓缓说道:“郑大人并非草菅人命之徒,他扣下这河东郡减免赋税及赈灾的折子,不过就是想逼朕低头。你不用担心,朕今天一定能把这奏折修改好,再誊写完毕,明日一早便派人送去中书省。”
小内侍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等反应过来时,那刚刚止住的眼泪瞬间又要涌了出来,他不禁有些颤抖地说道:“陛、陛下——”
“天下万民都是朕的子民。”小皇帝小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的愧疚,他再次摇了摇头,轻轻垂下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
“遵、遵命,陛下。”小内侍含泪将这锦帕叠好,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又对着小皇帝深深地鞠了一躬,才退了下去。
这小内侍告退后,一时间,空旷的殿内便只剩下了小皇帝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