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沉寂的气氛只维持了片刻。
独孤倩一身劲装立在门口,声音逆着光:“师傅和玄扬真人,都未曾应允如棋跟着半妖一族,去当那什么圣女。”
“师妹。”牧折风站起身来,目光自她肩头缓缓扫过,许久未认真注意这个二师妹,只觉她似乎也长大了许多。
独孤倩跨步进来,接着说,声音里敛去情绪:“我们自然也不同意。若是半妖一族要强抢,便是剑断人亡,我们也会倾力阻止。”
“可如棋……她是自己要跟着他们去的。”
他们拦过,也劝过了。
可如棋泪眼婆娑,央求要跟着半妖一族离去时,整个人仿佛沐浴在最纯澈、最干净的天光里。
这时他们才恍然,胆小怯懦、爱哭爱笑的小师妹,并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需要他们保护。
只因听到一句能帮上大师姐,她便雀跃起来,义无反顾地下了决心。
回想起来,那句天真又欢喜的话,还清晰地响在耳边:“师兄师姐,我一直觉得自己无用,若能帮上大师姐,那真的是太好了!”
宋璟不知何时从独孤倩身后冒出来,他嘴里骂了一句,声音不高,眼睛像蕴着一蓬火:“她疯了,傻了,她人已经死了,真能帮上又有什么用。”
只是刚说完,他眼里的火便熄灭了,只剩点猩红的灰烬。似乎只要给些柴薪,那火便会铺天盖地的燃烧起来,可若是什么都不给,便只能不断散尽余温,然后变得稀碎。
牧折风指尖收紧。
这些事情,没有人能提前预料到。
即便他此刻有心想要做些什么,却也无从下手。
“圣女……事情我已知晓。”曲圣易适时开口,在确定半妖雪阙一族并无歹意之后,她略一沉吟,自储物戒中取出一份舆图,抬眼突兀问道:“既如此,你们要加入叩寂司吗?”
牧折风神色一凛,望向曲圣易,微微一顿,语气便换上几分自谦:“曲师姐高看了,他们……还不行。”
曲圣易淡淡扫过众人:“化神中期、化神初期、元婴圆满,还有金丹四阶阵法师……俱是少年英杰,为何不能?”
她口中那化神中期,说的正是最后从门外缓步踏入的端木临。
“可……”牧折风正要再开口,吴疾已笑着打断他:“牧师弟急什么,愿不愿意,不妨先问问你这几位师弟师妹的意思。”
端木临几人抬眼看向吴疾。
吴疾一笑,拿指尖沾了茶水,在桌面边划边解释:“这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人族叛徒徙南为了复活他师尊,以九洲为基,布下了一个颠倒五行阵。此阵及其歹毒,抽九洲天地灵气聚一人之魂,若阵成,则九洲境内,灵气断绝,无人可以飞升。”
“这简直是要绝我人族生机啊!”
“而且这个阵法乃是他独创,我们不知阵眼所在,就也无从破解。”吴疾神色认真地敲了敲桌面,笃笃几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本来于清安“死而复生”,徙南聚魂救人一事就变得多此一举了,可谁也没有料到,于清安她又死了。
也就是这一死,便是天谕门用尽酷刑,徙南也不肯开口说出阵法破解之法。
曲圣易接过话头,声音凝重,没有故弄玄虚:“九洲疆域辽阔,我们既要地毯式搜寻阵眼,又要排查魔族奸细、严守各方险地,人手确实紧缺。其余琐事尚可交由仙盟处置,可寻找阵眼一事,事关九洲继绝存亡,必须放在首位。”
“而‘叩寂司’,正是为此成立的。”
一边说着,曲圣易一边打量着他们的神色:“你们既是她师弟,想来必是痛恨魔族行径。若能完成此任,解九洲之危,不但可扬名天下,更能粉碎魔族阴谋,扶天下于倒悬。”
牧折风薄唇抿紧,想说点什么,便被人按住手臂。回头时,只见箫明尘冲他摇头,面色无波。
想起箫明尘不是个没有主见的人,牧折风只得按下心中所思所虑。
曲圣易收回目光,抬手饮茶,没有听到回答,她也不急:“橄榄枝我已经抛下,但首先你们要明白,此时人族势弱,魔族焰盛,若魔族再进一步,则人族退无可退。这不是天谕门一家之事,是整个九洲修士之事。”
视线垂落杯中,碧色茶汤在其间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将她面容飘渺模糊。
过了一会,曲圣易缓缓开口,声音在汤雾中飘出,清音泠泠:“而且,无论如何,总好过你们在此闭门苦修、心中郁结!”
只要有五官知觉的人,都能察觉到,这里的剑很锋利,很急躁,很痛苦,很迷茫。
不甘入鞘,却饮不得腥血,报不得仇恨,只困在这方寸之地,日夜煎熬。
还不如,就去能拔剑的地方。
“叩寂司,我去。”
话音落地,如一枚玉棋子叩在青石盘上,清泠空寂,听不出半分悲欢。
曲圣易眼睛微眯,嘴角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