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暖阁,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寒意。
裴晏清正靠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只掀了掀眼皮,声音一如既往地带著几分病弱的慵懒:“回来了?外头风大,母亲没留你多坐会儿?”
沈青凰解下风氅,自有侍女接过去掛好。
她走到茶桌旁,为自己斟了杯热茶,暖了暖冰凉的指尖。
“母亲正与镇国公夫人说话,我便没有上前打扰。”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裴晏清放下书卷,那双洞察世事的凤眸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哦?我猜猜,镇国公夫人这般『好心,怕不是又在为我的子嗣之事,替母亲出谋划策吧?”
临江月的情报网遍布京城,后宅妇人间的閒谈,自然也瞒不过他的耳朵。
沈青凰端著茶杯,抬眸看向他,並不意外他会知道。
“世子果然神机妙算。”她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直接得没有半点迂迴,“她们提议,让我们过继一个孩子。”
“噗——咳咳咳!”
裴晏清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闻言被呛得惊天动地,一连串剧烈的咳嗽让他那本就苍白的脸颊涨起病態的潮红。
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抬起那双泛著水光的凤眸,难以置信地看著沈青凰:“你说什么?过继?母亲她……”
他原以为,沈青凰听到这种话,定会勃然大怒,或是至少会来找他商议对策。
毕竟,对於任何一个正妻而言,“过继”二字,都无异於一种羞辱,是在宣判她的无能。
可他看到的,却是她平静无波的脸,和一双清冷得仿佛结了冰的眸子。
“你似乎……並不反对?”裴晏清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奇。
沈青凰將茶杯轻轻搁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为何要反对?”她反问,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他,“世子是觉得,我会为了所谓的『正妻顏面,去和母亲,去和满京城的规矩作对?还是觉得,我会像个寻常妇人一般,哭哭啼啼地抱怨自己生不出孩子?”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那些虚偽的客套与约定俗成的规矩上。
裴晏清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自己每一次试图用常理去揣度这个女人,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击得粉碎。
“过继,对我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沈青凰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谈论一桩生意,“其一,可解母亲心头之忧,免了她日日为此烦扰。其二,可堵住外间悠悠之口,省去无数麻烦。其三……”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冷冽的笑意加深,“我与世子,也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那个“麻烦”,指的自然是身为夫妻,为了子嗣而必须履行的义务。
裴晏清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靠在软榻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所以,在你看来,与我……是麻烦?”
暖阁內的气氛,霎时间变得微妙起来。
空气中浮动的暖香,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紧绷。
沈青凰迎上他深邃的视线,毫不退缩。
“难道不是吗?”她坦然道,“你我成婚,本就是一场交易。我需要国公府世子妃的身份作为庇护,你需要我帮你稳定后宅,应付外界。我们各取所需,合作愉快。至於孩子……世子认为,一个充满变数的孩子,对我们的『合作而言,是助力,还是负累?”
她將“合作”二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时刻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们之间,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