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凰自裴晏清的书房返回,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她並未立刻歇下,而是唤来了白芷。
“查得如何了?”她的声音清冷,如同初冬的薄冰,敲在静謐的夜色里。
白芷躬身递上一卷薄薄的帐册副本,以及几封信函的抄本,语速极快且清晰:“回世子妃,都查清楚了。陆寒琛並未动用京中任何一家官办或有背景的大粮行。他所有的粮草,都是通过城南一家名为『常丰粮铺的私人粮铺採买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家粮铺的东家,名叫孙茂,是沈玉姝那位生母娘家出了五服的一个远房表哥。帐面上做得十分乾净,每日的出入量看似寻常,但奴婢命人將近三个月的帐目匯总,发现其向北边运送的『陈米『豆料,数量远超一个普通边境小镇的日常所需。这些是奴婢命人从粮铺一个酒鬼帐房手中买来的帐册底本。”
白芷又指了指那几封信函:“这是孙茂与云州那边接头人的通信,信中言辞隱晦,以『南货北运为代號,提及的『一批上好的丝绸,其数量换算成粮草石数,恰好与帐册上消失的数目对上。”
人、证、物,环环相扣。
沈青凰翻看著那些记录,指尖在“孙茂”二字上轻轻划过,眼底浮起一丝讥誚。
沈玉姝,又是沈玉姝。她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总是在最噁心人的地方,留下她那愚蠢又贪婪的痕-跡。
“做得好。”沈青凰將证据收拢,起身道,“我去去就回。”
再次推开清暉园书房的门时,裴晏清正对著一局残棋出神,指尖拈著一枚白子,迟迟未落。他身上那件外袍已经脱下,只著一件月白中衣,烛火映照下,病態的苍白更添了几分剔透的易碎感。
听到动静,他抬眸看来,眼中那份执掌棋局的锐利瞬间敛去,又恢復了那副慵懒无害的模样:“这么晚了,还没歇下?”
“夫君不也没歇?”沈青凰径直走到他对面,將手中的帐册与信函推了过去,“你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裴晏清挑了挑眉,放下棋子,拿起那些纸张细细看了起来。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越看,他唇角的弧度便越是玩味。
“孙茂……沈玉姝的表哥?呵,陆寒琛还真是『人尽其才,连这种裙带关係都用上了。”他將最后一页信函放下,语气听不出喜怒,“证据確凿,你想怎么做?”
“自然是连人带帐本,一併送到御史台。”沈青凰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私通边將的信件,再加上输送粮草的铁证,足以让陆寒琛永无翻身之日。”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陆寒琛从云端坠入泥潭的那副惨状。
然而,裴晏清却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
“现在送过去,太早了。”
沈青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为何?”
“这证据,能定他的罪,却打不疼他背后的势力。”裴晏清的目光深邃如渊,“陆寒琛能如此大胆,背后必然有三皇子或是二皇子的支持。只凭一个孙茂,他们完全可以推个乾净,说是商贾逐利,与陆寒琛无关。届时,陆寒琛最多被削职,禁足,过个一年半载,风头一过,他又能捲土重来。”
他看向沈青凰,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诱人沉沦的蛊惑:“一击必杀,讲究的是时机。一条被惊动的蛇,可比一条沉睡的蛇,要难对付得多。”
沈青凰瞬间便明白了。
裴晏清要的,不是斩断陆寒琛一条臂膀,而是要等到他与背后的人牵扯最深、利益捆绑最紧的时候,再將这张网猛然收紧,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那依夫君之见?”她问道。
“等。”裴晏清只说了一个字。他將那些证据重新整理好,递还给沈青凰,“让临江月的人继续盯著,不要打草惊蛇。孙茂这条线,只是个开始。我要看看,陆寒琛为了凑齐这批粮草,还和哪些人有牵扯。网撒得越大,最后收网时,捞上来的鱼,才会越多。”
他的眼中闪烁著猎人般兴奋而又残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