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没有动,手指搭在案沿上。
外面的日光已经从正午的位置偏到了西面,斜斜的从帘缝里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金线。
金线的角度和上午相比移了三寸,光线顏色也从正白变成了暖黄。
嬴政站起身。
他没有走殿门,推开了暗门,沿著甬道往后苑走。
甬道的石板还是冷的,他的靴底踩上去,声响在窄长的走道里迴荡。
经过偏室门口时,嬴政的脚步慢了一下。
偏室的门关著。
他推开门看了一眼。
矮榻空了,席面上的褶子还没有展平,是沈长青最后蜷在上面压出来的。
案几上放著空碗,碗里还留著半乾的粟粥痕跡。
嬴政站在门口看了两息,把门带上了。
后苑的墙角,蒙毅的亲兵还守著。
换过班了,新上来的人面朝外站著,脊背挺的笔直。
嬴政从甬道口走出来的时候,离他最近的亲兵肩膀动了一下,没有转头。
夕阳从西边的墙顶照下来,光线已经变成了橘红色。
嬴政走到地头站住了。
两分地的土垄在夕光里舖展著,顏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
今天没有翻过,没有浇过,种薯在地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嬴政蹲了下来。
他的手掌按在土垄上,指尖触到了乾燥的土面。
土是温的。
被晒了一天的土攒著热气,从表面往下渗,传到嬴政的掌心里。
嬴政的手指在土面上划了一道,然后收回来,蹲在地头看著那片垄。
他想起一只手。
陈尧的手。
那只手从时空裂缝里伸出来,抓住帷幔用力一拽,整个人翻滚而出,重重摔在青砖地面上。
那只手颤抖著撕开注射剂的封装,在他颈侧扎了一针。
那只手后来透明了。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直到连手掌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他又想起另一只手。
沈长青的手。
那只手只剩两根手指,死死扣著帆布包肩带,指节绷著,皮下的筋腱清晰可辨。后来连这两根手指也透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