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那时的阳光,记得池水的凉意,更记得那个无意间闯入她视线的,属于男孩最隐秘的形状。
那记忆像一根刺,扎了她十六年,也隔开了他们之间整整十六年的距离。
【我……我不是……】
她支支吾吾地说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拼凑出来,那双狐狸眼里蓄满了水汽,是恐惧,是迷茫,也是对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反应感到无比厌恶。
顾青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件他以为早已被时间尘封,早已被他用长发和温柔掩盖得很好的旧事,原来从未真正消失,它就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时刻提醒着他那无法弥补的过错。
他缓缓地收回手,那只曾经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此刻空落落地垂在身侧,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脸上那抹温润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与几分苦涩的自嘲。
他多想告诉她,那不是他的错,那只是一个孩子无心之失。
他多想告诉她,这么多年来,他留着这头长发,就是为了让她安心,为了抹去她那份不愉快的记忆。
可他看着她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所有解释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最深沉的无力感。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在她看来,都像是借口,都只会让她更加恐惧,更加想要逃离。
【九歌……】
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移动一寸,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没有再试图去碰她,只是停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外,用那双盛满了痛苦与哀伤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
【对不起。】
他轻声说道,这句对不起,不仅仅是为了今天的冒失,更是为了十六年前那个无心的下午,为了这十六年来给她带来的所有困扰。
【我吓到你了,是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他看着她躲闪的样子,心里像是被刀割一般,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灵魂。
他爱了她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从不敢逾越雷池一步,可今天,他仅仅是鼓起勇气表露了一丝心意,就换来了她如此剧烈的抗拒。
这种失败,比在刀光剑影中失手还要让他感到绝望。
【你……别怕。】
他艰难地开口,试图安抚她,可那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声音,却让他的安抚显得那么没有说服力。
【我……我不会再这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双温润的眼眸里,痛苦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
他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亭子里的风再次吹了起来,拂动他雪白的长衫,也拂动了他那及腰的长发,那长发在风中飞舞,像是一道无声的悲伤。
【你好好休息吧。】
他留下一句这样的话,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仿佛刚才那个深情告白的男人并不是他。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凉亭,那背影孤直而决绝,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落寞,渐渐消失在了梅林的尽头。
顾青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梅林深处,那片洁白的衣角像是被风吹散的蝴蝶,再也寻不见踪迹。
凉亭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梅树枝叶的沙沙声,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在嘲笑这一切的可笑与无奈。
李九歌还僵在原地,背脊紧紧地贴着冰冷的亭柱,那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她的天灵盖,让她浑身发冷。
她看着自己那只被顾青帆碰过的手,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可此刻,那温暖却像烙铁一样,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猛地收回手,用力地擦了擦,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顾青帆那双痛苦绝望的眼睛,和他最后那个孤直落寞的背影,交织在一起,像两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可就在这一片痛苦与愧疚的迷雾中,另一段被尘封了十六年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异常清晰地浮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