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维特利乌斯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在想能不能不签。我告诉你——可以。你现在把这套识別码扔了,当没这回事。你仍然是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继续在废船仓库拆零件,没人会知道你来过。”
他弹了弹菸灰。
“但你要是想用这条船,船名、船型、所属人、建造地全在系统里掛好了,你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不签协议,你的船在帝国境內就是一坨会飞的靶子,法务部的炮舰不会问你第二句话。”
刘恩抬起头,看著维特利乌斯。他的目光平静,没有犹豫,也没有挣扎。
“我签。”
维特利乌斯的生物眼微微睁大了一点——那是真的意外。
“你確定?这可不是分期付款那种小打小闹,这是把船和人都绑在帝国的战车上。”
“我確定。”刘恩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这条船?”
维特利乌斯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实现星辰大海的梦想。”刘恩说,“再说了,就算我不签,路西斯就不打仗了?混沌就不会来了?如果哪天兽人来袭,帝国海军和机械修会拉壮丁,我一个三阶见习神甫能躲到哪里去?协议是纸,战爭是刀——刀砍过来的时候,谁还管你在哪张纸上签了名?”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底巢式的小弧度又出现了。
“而且,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从我第一次踏上太空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宇宙里没有真正的自由。既然买了,船名船型都填了,就不后悔。”
维特利乌斯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把菸头掐灭在桌沿上。左眼的生物瞳孔里映出刘恩的影子,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则缓缓地缩了一下、又放大——那可能是某种他独有的、表达无奈的方式。
“你这个人,胆子大得不像个工匠。”维特利乌斯把那块厚数据板连同识別码一起推过来,“东西都给你。协议上面需要你签字的地方已经標红了。但你自己过目一遍。等你把船开回来,自己去圣殿送文书,然后他们会对船进行检查並归档。”
刘恩接过数据板,放在工作檯上。
“还有。”维特利乌斯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深红色的长袍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一团凝结的血,胸前的齿轮骷髏徽记晃动了一下。“你这条船,入了外勤舰队编制,那就要有个像样的番號。识別码里已经给你留了位置——『隶属於路西斯铸造世界第五外勤舰队,辅助舰只。船到了太空港,那边会有人给你办入列手续。”
他顿了顿,又道: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催你晋升了吧?二阶工匠签这个协议,人事处的执事会以为你在开玩笑。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好歹算是圣职者,签起来体面一点。”
刘恩点了点头。“谢了。”
“別谢,记得欠我个人情就行。”维特利乌斯拉开门,半身动力甲的肩甲在门框上蹭了一下,他侧了侧身。“注意。识別码有有效期,三年內不激活,系统会自动清理。另外,那份协议——你要是反悔了,在签字的墨跡干透之前还来得及。一旦录入系统,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不会反悔。”
维特利乌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机械臂带上了门,脚步声和动力甲的金属碰撞声逐渐远去。
刘恩坐在工作檯前,把那块厚数据板打开,一页一页地看完那份协议。每一个条款都用最刻板的帝国法律用语写成,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他在签名栏里写下了“科恩·塞维鲁”,用高哥特语,笔跡比上次签字流畅了一些。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中巢永远灰濛濛的街景。他把那份协议的內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成税金。战爭徵用。星语回归令。船名、船型、所属人、建造地,已经钉死在帝国的档案中。
这些他都能接受。不是因为他喜欢被束缚,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宇宙里,没有任何一条船是真正自由的。至少黑珍珠號的“主人”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刘恩跟著维特利乌斯走进了费尔·马克西姆圣殿的侧翼——人事与教籍管理处。接下来的事情与计划中一样:考核、盖章、新的徽章。
下午四点,科尔涅利乌斯执事在刘恩的申请表上盖了章,递给他一枚新的徽章。齿轮骷髏徽记下面刻著一行字:“科恩·塞维鲁,三阶见习技术神甫,隶属路西斯铸造世界。”
维特利乌斯站在走廊里等著,看到刘恩出来,扫了一眼他胸口的徽章,点了点头。“行了。现在你出去见人,至少不会被当成学徒使唤了。”
刘恩摸了摸徽章,金属的触感冰凉。“谢了。”
“別谢,记得欠我个人情就行。”维特利乌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天后,刘恩带著五十具机仆去了太空港。
在等待识別码和准备晋升的那两个多月里,他又陆续塑造了四十多具机仆,加上原有的六具,总数达到了五十具。它们全部涂著深红色的外漆,胸前蚀刻著机械修会的齿轮骷髏徽记。
租交通艇的手续比想像中简单。港务官看了他的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徽章,仅仅是问了句“去多久”,他说“一年”,对方挑了挑眉。一年期的租约在路西斯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总有些机油佬要跑远门去废船堆里淘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