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具机仆沉默地登上交通艇,在货舱里固定好。刘恩最后检查了一遍生命维持和推进系统,输入了废弃堆积区的坐標。
航程花了將近一个月。
路西斯內围的繁忙灯光在身后逐渐远去,恆星的光芒一天比一天黯淡。货船、巡逻艇、穿梭机的信號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舷窗外是无尽的黑色,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星光。
第二十三天,传感器上出现了第一块残骸的轮廓。
刘恩把交通艇的速度降下来,开始进入废弃堆积区的边缘。透过舷窗,他看到一艘驱逐舰的船艏在黑暗中缓缓翻滚,装甲表面布满了微陨石撞击的坑洞,舷窗全部碎裂,內部结构暴露在真空中。
他继续深入。残骸越来越多。有些是整艘船,有些是碎片,在太空中漂浮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彼此之间保持著沉默的距离。
传感器边缘偶尔闪过其他船只的信號——和他一样的机油佬,来这片坟场淘宝的拾荒者。那些信號一出现就消失,从不主动联繫。刘恩没有理会,继续向深处航行,花了三天时间在堆积区的中部找到了一片相对隱蔽的空域。
一颗直径约两公里的小行星漂浮在这里,周围散落著几块大型残骸,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他把交通艇停在小行星的背阴面,命令机仆们架设遮挡板——那些是他提前塑造好的大型金属板,表面涂著吸波材料,形状不规则,看起来就像从某艘废船上剥落的装甲板。
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堆普通的太空垃圾,没有人会注意到屏障后面藏著一艘交通艇和一个正在工作的人。
一切准备就绪。
刘恩穿好动力甲,从气闸舱走了出去。
真空。寂静。永恆的黑暗。
远处的恆星是一颗暗淡的光点,照亮了这片钢铁墓地的边缘。他漂浮在小行星的阴影中,脚下是虚空,头顶也是虚空。五十具机仆在身后待命,光学镜头在黑暗中亮著微弱的红光。
场域展开。意识触及。他开始了。
哥特级巡洋舰的標准龙骨全长四千八百米,由三百多节精钢锻件组成。刘恩在意识中构建了一体化的模型,原子从高维空间中调出,在小行星旁的虚空中层层凝聚。
没有噪音,没有火花。只有原子在无声中排列组合,从虚无中生长出金属。
第一节龙骨出现了。灰色的表面在星光下泛著冷光。然后是第二节、第三节——它们不是被拼接上去的,而是一体成型,原子层面的连续结构,没有任何接缝。
他工作一段时间后,停下来休息。意识的疲惫感从深处涌上来,像一根钝针在头骨內侧刮擦。他闭上眼睛,让意识从场域中完全撤出,什么也不想。几分钟后,疲惫感消退一些,他继续。
第十五天,全长四千八百米的精钢龙骨完整地悬浮在虚空中。他將那串识別码以二进位编码的方式,输入到新塑造的应答器中。应答器像一颗沉默的心臟嵌在龙骨中段,外壳与龙骨融为一体。
刘恩漂浮在龙骨的一端,看著这条巨兽的脊樑延伸向黑暗的深处。他没有时间感嘆。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生活变成了一个固定的循环——塑造、休息、再塑造。
骨架、舱壁、管路、燃料舱、反应堆、引擎、护盾发生器、武器系统、装甲、內部设施……每一样都需要他从原子层面一层一层地堆叠。
意识的疲惫感来得越来越频繁。场域没有扩大,但是意识可以延伸得更远了。而且他学会了在痛感中继续工作,也学会了在休息时彻底放空自己。交通艇的舱室狭小逼仄,空气循环系统出过一次故障,他花了几分钟时间修好。食物和水靠高维空间里的原子態物质塑造。
几个月过去了。
黑珍珠號完整地悬浮在废弃堆积区的黑暗中。五公里长的船体,数千间舱室,数千万吨的材料,全部由他一个人、原子一层一层地堆叠而成。
刘恩漂浮在距船体数百米外的虚空中,终於真正地“看到”了它。
不是蓝图,不是数据,不是意识中的模型。是一条真正的、完整的、五公里长的星际巡洋舰,就在他面前。
它的舰艏从他左侧数百米外延伸出去,舰尾消失在右侧的黑暗中。船体上的金色双头鹰徽记在恆星的微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泽,精金撞角的尖端反射出一点冰冷的星光。它太大了,大到他的视野无法同时容纳舰艏和舰尾。
他站在那里,隔著几百米的虚空,看著自己的船。
他激活动力甲的推进器,缓缓向舰体飞去。穿过机库的气闸门,进入內部。走廊的灯光还没有打开,动力甲的面罩提供著夜视画面。他走过空荡荡的通道,脚下的金属地板在真空中传导著每一步的震动。
走到舰桥,他在指挥官座位上坐下来。座椅的衬垫是按照他的体型塑造的,贴合得恰到好处。
“黑珍珠號。”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船还没有启动。但在他坐下来的那一刻,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从座椅传遍了全身——不是温度,不是震动,而是一种类似於“归属”的东西。这条船是他用原子堆叠出来的,每一颗原子都经过他的意识定位和键合。从龙骨到装甲,全部是他一个人的造物。它成了他身体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