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午后的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透过“”临街的木格窗,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连墙角砖缝里的青苔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色泽。古月刚用消毒抹布把前厅的桌椅擦完第三遍——这是他当雇佣兵时养成的习惯,凡事讲究细致稳妥——门口的铜制风铃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得“叮铃哐当”作响,清脆的声响在青砖砌成的门廊里转了个圈,才飘进屋里。快递员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粗布包裹站在门槛外,额角沁着细密的薄汗,深蓝色的工服后背洇出一片汗渍:“古月先生?有您的快递,收件人写的是‘’,麻烦您签个字。”
古月快步迎上去,指尖刚碰到包裹,一股混合着晒干的草木与泥土的清香就顺着指缝钻了进来。包裹用深棕色的粗麻布紧紧捆着,绳结打得方正紧实,是乡下人才会的老法子,麻布缝隙里还卡着几片干枯的梅菜叶,边缘带着自然的锯齿。地址栏是用蓝黑墨水写的,字迹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印刷体,寄件人署名只有两个字:“阿良”。他心里猛地一动,这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匣子。接过笔签完字,古月弯腰抱起包裹,分量比看起来沉不少,他往后厨走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连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都带着笑意。
苏沐橙正坐在后厨靠窗的小桌旁看剧本,米白色的真丝衬衫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指尖捏着一支银色钢笔,在剧本空白处圈画着批注。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到古月抱着个大包裹进来,忍不住弯起嘴角打趣:“阿良?你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大的东西?不会是又给我囤的芒果干和牛肉酱吧?上次的牛肉酱我还没吃完呢。”她放下钢笔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包裹表面,粗麻布的纹理磨得指尖发痒,“这布料看着像农家自己织的,比商场里的帆布还结实。”
古月没说话,从操作台抽屉里翻出一把圆头剪刀,小心翼翼地挑起绳结。粗麻绳断开时发出“啪”的轻响,他慢慢展开粗麻布,里面是一层浸过蜡的油纸,油纸被折得方方正正,边缘压出了深深的折痕。拆开油纸的瞬间,一股复杂又醇厚的香气猛地涌了出来——梅干菜的焦香带着柴火气息,笋干的清冽像山涧泉水,贡菜的干爽则透着阳光的味道,三种香气缠在一起,瞬间弥漫了整个后厨,连抽油烟机都没能吸走半分。油纸中央,几包用棉纸包着的干菜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放着一封叠成方块的信,信封是用普通的牛皮纸做的,没有邮票,只在右上角写着“托港城老街快递转”,显然是阿良托人直接送到巷口快递点的。
“是阿良寄来的。”古月拿起信,指尖轻轻着信封上略显生硬的字迹,那是阿良特意向他请教过的握笔姿势,如今写得比以前工整多了。苏沐橙凑过来,目光落在棉纸的红绳标签上,“梅干菜”“高山笋干”“野生长贡菜”这几个字,每一笔都透着认真,红绳打得还是当年他教阿良的平安结。“就是以前总在门口捡瓶子,后来回老家开农场的那个阿良?”她记得很清楚,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每次来吃饭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口,吃完总会用自带的抹布把桌子擦得比来时还干净,连碗沿的油渍都不会留下。
古月点点头,指尖捏着信封封口的折角,轻轻一撕就打开了。信笺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有些毛糙,字迹却写得满满当当,和地址栏一样工整。阿良在信里说,他回了川蜀边境的老家后,用攒下的十万块买了三百九十多亩山地,正好在当年他爷爷种过梅菜的地方。“我搭了五个大棚种反季蔬菜,挖了个小池塘养鱼,山脚下种了两亩梅菜和一亩笋,现在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浇地,晚上躺在田埂上看星星,比在港城躲债主踏实多了。”他写道,“这些干菜都是我自己晒的,梅菜是霜降后割的,用柴火慢慢烘了三天,笋干是清明前挖的高山笋,用山泉水煮过再晒,没放任何添加剂,您尝尝,就当是我报您当年的一餐之恩——那碗梅菜扣肉,是我这辈子吃得最暖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