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就是这样。”他说,“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你不杀他,他就去杀我们的同胞。万里,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可他也是人……”
“他是人,但他拿着枪,站在我们的土地上,杀我们的同胞。”伍千里盯着弟弟的眼睛,“你忘了过江时看到的那些朝鲜老百姓了?被飞机炸死的老人,被烧死的孩子。那时候你怎么想的?”
伍万里想起一个月前,部队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时看到的景象。村庄被烧成白地,路边躺着冻僵的尸体,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孩子。一个朝鲜老大娘跪在废墟前哭,儿子、儿媳、孙子,一家五口,全死了,就剩她一个。
“我想报仇。”伍万里低声说。
“对,报仇。”伍千里拍拍他的肩,“但不是为了仇恨打仗,是为了以后再也没有仇恨打仗。快,把子弹搬过去,敌人要上来了。”
伍万里抱起箱子,跑向机枪阵地。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雪停了,风也小了,但更冷了。那是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寒气从脚底往上钻,一直钻到骨头缝里。
梅生发完电报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团部命令:坚守1221高地,至少到上午十点。二十七军主力正在强攻新兴里,但敌人火力太猛,进展缓慢。如果我们这里丢了,新兴里的敌人就可能从南侧突围,和后浦的援军会合。”
“后浦的援军有动静吗?”伍千里问。
“侦察兵报告,后浦方向有一个营的美军正在集结,大约一小时后能到我们这里。”
“一个营……”伍千里沉吟。
二十对三百,比例是一比十五。而且对方有坦克、有大炮,他们只有轻武器。
“怕了?”梅生看着他。
伍千里笑了,左眉骨的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怕?老子从淮海战役打到渡江战役,从上海打到福建,什么时候怕过?”他望向山下,新兴里的敌人已经开始集结,大约一个连的兵力,在坦克掩护下,正朝高地开来。
“通知所有人,准备战斗。告诉同志们,我们的身后就是祖国,我们无路可退。”
梅生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伍千里走到阵地前沿,趴在雪地里,举起望远镜。
天亮了,能看清了。大约两百名美军,在四辆坦克的掩护下,正沿着土路向高地推进。坦克的炮塔转动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高地。
“平河!”他喊道。
“到!”
“看到那四辆坦克了吗?打掉指挥塔,让它们变成瞎子。”
“明白!”
平河把狙击枪架在沙袋上,调整标尺。距离八百米,风速三级,偏左。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在气息吐尽的瞬间,扣动扳机。
枪响了。
最前面那辆坦克的指挥塔上,爆出一团火花。观察窗碎了,坦克停了下来,炮塔茫然地转动,不知道该打哪儿。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四辆坦克全部成了瞎子。
但美军没有停。步兵在军官的驱赶下,继续向高地冲来。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打!”
伍千里一声令下,阵地上所有的枪同时开火。
重机枪、轻机枪、步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敌人。美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还在往上冲。
□□开始落在阵地上。一声巨响,一段工事被炸塌,沙袋和积雪飞上半空。
“迫击炮!三点钟方向!”雷公喊道。
平河调转枪口,寻找敌人的迫击炮阵地。但他没找到——迫击炮在反斜面,打不到。
“余从戎!”伍千里喊。
“到!”
“带上炸药包,摸下去,端掉迫击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