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他说,声音在抖。
“好样的。”赵大山笑了,但笑容很快变成痛苦的表情。他捂着胸口,冷汗直流。
“赵连长,你……”
“没事。肋骨可能扎到肺了,呼吸疼。”赵大山摆摆手,“赶紧回去。余从戎等不起。”
伍万里看着他惨白的脸,知道他在硬撑。从这里回鬼见愁,至少两小时山路,赵大山这样的状态,根本走不回去。
“你先歇会儿,我看看伤。”
“不用。走。”赵大山站起来,晃了一下,伍万里扶住他。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北走。刚走出树林,就听见身后医院方向传来尖锐的哨声,还有喊叫声:
“药品被盗!封锁医院!搜查所有人员!”
三、雪地追踪
追兵来得比想象中快。
伍万里和赵大山才走出不到五百米,身后就响起了引擎声。是吉普车,至少两辆,从医院方向冲出来,在雪地里颠簸着,朝他们这个方向开来。车灯刺破暮色,在雪地上扫来扫去。
“被发现了。”赵大山喘着气说,“分开走。你往东,我往西。药在你身上,你必须回去。”
“不行!一起走!”
“一起走都得死!”赵大山推开他,“听我的!我引开他们!你往东,绕过那个山包,有一条干河沟,顺着河沟往北,能避开追击。快!”
伍万里咬牙。他看着赵大山,这个三十八军的连长,认识不到一天,却像认识了十年。他想起赵大山说“有些路,得自己走”,想起赵大山在涵洞里回头拉他,想起赵大山硬撑着肋骨断了的疼痛,陪他来搞药。
“赵连长……”
“别娘们唧唧的!”赵大山吼,但声音很轻,怕牵动伤口,“记住,药必须送到。余从戎的命,在你手里。还有,告诉你哥,我赵大山,没给他丢人。”
说完,他转身,朝西边的山坡跑去。跑得很慢,一瘸一拐,但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踢起雪沫,折断树枝。
吉普车立刻转向,朝他追去。车灯锁定他的背影,机枪开火,子弹打在雪地上,噗噗作响。
伍万里看着赵大山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后,眼泪涌出来,瞬间结冰。他抹了把脸,转身,朝东边的山包狂奔。
他跑得很快,用尽了全身力气。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怀里那四盒盘尼西林,像四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余从戎的命,赵大山的命,都在这四盒药里。
他绕过山包,果然看到一条干河沟。河沟很深,两岸是陡坡,沟底是乱石和积雪。他滑下去,顺着河沟往北跑。沟底很暗,暮色在这里更浓,几乎看不清路。他摔了好几次,手掌被石头划破,血渗出来,瞬间冻住。
跑了不知多久,身后传来爆炸声。不是炮弹,是手榴弹,方向在西边,赵大山去的方向。然后是密集的枪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停了。
伍万里停下脚步,回头。西边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暮色沉沉。枪声停了,意味着战斗结束了。赵大山可能……
他不敢想。他咬着牙,继续跑。
天彻底黑了。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粉,被风卷着,打在脸上。能见度不到十米。伍万里靠指北针辨认方向,但河沟七拐八绕,他很快就迷路了。
他爬上一处高坡,想看看周围。但除了雪,什么也看不见。他拿出指北针,借着雪光,勉强能看清指针指向北。但北是哪边?河沟是弯的,他早就偏离了方向。
“冷静,冷静。”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发抖。他想起了平河教他的野外生存:迷路时,找高处,看地形,找参照物。但现在是黑夜,下雪,什么都看不见。
他决定先找个地方避雪。河沟边有个凹进去的岩壁,勉强能挡风。他钻进去,缩成一团,从怀里掏出那四盒药,紧紧抱在怀里。药不能冻,冻了就失效了。他用体温捂着,但体温也在流失。
他想起陈小春的话:“如果搞到青霉素,是玻璃瓶装的,粉剂。用注射用水化开,肌肉注射,臀大肌……”
玻璃瓶。他拿出一盒,打开。里面是十个小玻璃瓶,瓶口用橡胶塞密封。他拿起一瓶,对着雪光看。瓶身上有字,但他看不懂。二十万单位,应该是这个。注射用水也是小玻璃瓶,一样的大小。
他需要把注射用水吸进注射器,打进青霉素瓶里,摇晃,溶解,再吸出来,注射。听起来简单,但他从来没做过。而且,在零下四十度的野外,怎么保证无菌?怎么保证剂量准确?
他突然感到一阵绝望。千辛万苦搞到药,可能因为不会用,而白白浪费。余从戎可能等不到他回去,赵大山可能已经死了,哥哥他们可能被美军追上了。
“不能哭。”他对自己说,但眼泪还是流下来。他想起哥哥的话:“打仗就是这样,总得有人去死。”但他不想让余从戎死,不想让赵大山死,不想让任何人死。
他抱着药,在岩壁下蜷缩着。雪越下越大,风从河沟灌进来,像刀子。他感觉体温在一点点流失,脚已经没知觉了,手也快冻僵了。但他不敢睡,一睡就可能再也醒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