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声音。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嘎吱嘎吱。还有低低的说话声,不是英语,是朝鲜语。
伍万里瞬间清醒。他握紧手枪,屏住呼吸,贴在岩壁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晃过,不是美军那种强光手电,是微弱的光,可能是油灯。人影出现在河沟边,大约四五个人,穿着朝鲜老百姓的衣服,但手里拿着枪——是游击队。
“这边有脚印。”有人说朝鲜语。
“中国人的脚印。一个人,往北去了。”
“追。可能是侦察兵。”
伍万里心里一紧。是敌是友?李顺姬说过,这一带有朝鲜游击队,但也不排除有投靠美军的伪军。他握紧枪,手指扣在扳机上。
一个人跳下河沟,正好落在他藏身的岩壁前。那人举起油灯,光扫过来。
四目相对。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脸上有冻疮,但眼睛很亮。她看到伍万里,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枪。
伍万里也举起枪。
“中国人?”女人用生硬的中文问。
伍万里点头,没说话。
女人放下枪,回头喊:“是自己人!中国人!”
其他人跳下河沟。总共五个人,三男两女,都穿着破烂的棉衣,但眼神锐利。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你是哪个部队的?”男人用中文问,口音很重。
“二十七军,八十师,七连。”伍万里说,声音沙哑。
“七连?”男人眼睛一亮,“伍千里的连队?”
伍万里愣住了:“你认识我哥?”
“你是伍千里的弟弟?”男人仔细打量他,然后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我是崔成浩,朝鲜人民军游击队长。你哥呢?”
“在北边,撤退。我们有人受伤,需要药。”伍万里从怀里掏出青霉素,“我搞到了,但迷路了。你能带我去找我哥吗?”
崔成浩接过药盒,看了看,点头:“盘尼西林。好东西。你从哪儿搞的?”
“美军医院。”
崔成浩看着他,眼神复杂:“一个人?”
“两个人。还有一个,三十八军的赵连长,他……他引开追兵,可能……”伍万里说不下去。
崔成浩拍拍他的肩:“先回去。你哥他们在哪儿?”
“鬼见愁方向,但可能已经走了。他们说会往北撤,留下标记,三块石头垒成塔,箭头方向。”
崔成浩对同伴说了几句朝鲜语,然后对伍万里说:“跟我来。我知道一条近路,能截住他们。”
四、夜归
崔成浩说的近路,根本不是路。
是悬崖。需要从一道几乎垂直的冰壁上爬上去,然后用绳索荡过一道裂缝,再沿着只有一脚宽的山脊走两百米。全程在黑夜中进行,下着雪,刮着风,能见度不到五米。
但伍万里别无选择。他把药紧紧绑在怀里,跟着崔成浩爬上冰壁。手指冻僵了,抓不住冰镐,他只能用胳膊肘夹着,一点点往上蹭。爬到一半,脚下打滑,整个人往下坠。崔成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硬把他拉上来。
“谢谢。”伍万里喘着气。
“你哥救过我的命。”崔成浩说,继续往上爬,“去年冬天,在狼林山,我被美军包围,是你哥带着七连冲进来,把我救出去。他左眉那道疤,就是那时留下的。”
伍万里想起哥哥眉骨的疤。哥哥从没说过怎么来的,只说是打仗留下的。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