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看着伍万里,用生硬的中文说:“伤者在哪儿?时间紧迫。”
伍万里带他们到伍千里身边。军医蹲下,检查瞳孔,摸颈动脉,听心跳,然后摇头:“他死了。至少二十分钟前。”
“不!”伍万里吼,“他没死!他刚才还说话!”
“那是濒死期的无意识反应。”军医冷静地说,“瞳孔散大,无对光反射。颈动脉无搏动。呼吸心跳停止。临床死亡确认。”
伍万里抓住军医的衣领:“救他!你必须救他!”
“先生,我是医生,不是上帝。”军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他失血过多,器官衰竭,在野外低温环境下,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但奇迹不会发生两次。”
伍万里松手,踉跄后退,撞在山壁上。他滑坐在地,抱着头,肩膀在抖,但没哭出声。眼泪已经流干了。
军医看向其他伤员。他先检查王小川,断腿感染严重,需要立即截肢。然后检查伍万里背上的伤,弹片擦伤,不深,但需要清创缝合。还有孙有才,冻伤,脚趾发黑,可能要切除。小女孩顺姬,营养不良,冻伤,但没生命危险。
“我需要一个相对干净的环境做手术。”军医说,“这里不行,风太大,灰尘多,会感染。”
“去哪儿?”老金问。
“附近有山洞吗?或者,我们能搭个简易帐篷。”
老金想了想,指向山沟深处:“那边有个岩缝,能挡风。但很小,只能容两三个人。”
“够了。准备。”军医打开背包,拿出手术器械:手术刀、剪刀、钳子、缝线,都是消过毒的,用油布包着。还有药品:盘尼西林、吗啡、血浆、生理盐水。血浆是冻住的,需要加热融化。
护士开始准备。她很专业,铺开消毒巾,摆好器械,点燃酒精灯——是美军的便携式酒精炉,火力稳定。融化血浆,配药,动作麻利,显然经验丰富。
老金和孙有才去清理岩缝。岩缝不深,但能挡风,地面还算平整。他们铺上防寒毯,又生了堆小火——很冒险,但军医说手术需要一定温度,否则伤员会失温而死。
王小川被抬进岩缝。军医给他注射吗啡,等药效发作,开始手术。没有麻醉师,护士兼任。没有无影灯,用手电和酒精灯照明。条件简陋到极致,但军医很镇定,下刀,止血,截骨,缝合,动作干净利落,像在正规手术室。
伍万里站在岩缝外,听着里面器械碰撞的声音,听着王小川偶尔的呻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向哥哥,哥哥还躺在雪地里,身上盖着防寒毯。小女孩顺姬蹲在旁边,用手拂去哥哥脸上的雪。
“阿爸吉睡着了?”她问。
伍万里点头,说不出话。
“他会醒吗?”
伍万里摇头。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妈妮也睡着了,没醒。但阿妈妮说,睡着的人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伍万里抬头看天。天空很蓝,没有云,太阳很高,很亮。现在是白天,看不见星星。
“阿妈妮还说,活着的人要好好活,替睡着的人看这个世界。”小女孩看着他,眼睛很干净,像长津湖的冰,“所以,你要好好活。”
伍万里的眼泪又涌出来。他蹲下,抱住小女孩,抱得很紧。小女孩也抱住他,小手拍他的背,像大人哄孩子。
手术做了两小时。军医出来时,满脸疲惫,但眼神轻松了些:“截肢完成了,感染部分清理干净了。打了盘尼西林,如果今晚不发烧,就能活。但需要静养,不能移动。”
“谢谢。”伍万里说。
“不用谢。我是医生,救人是本分。”军医看看伍千里,犹豫了一下,说,“你哥哥……需要安葬。不能一直放在这里,会……”
“我知道。”伍万里打断他,“等天黑了,我找个地方。”
军医点点头,去洗手了。护士在收拾器械,她把用过的纱布、棉球烧掉,防止感染。老金在警戒,孙有才在煮雪水——他们需要热水喝,也需要热水清洗伤口。
中午,他们简单吃了点东西。压缩饼干,化雪水。军医和护士也吃了,没挑剔,默默啃着。气氛很沉闷,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风声。
下午,军医给伍万里缝合背上的伤口。没麻药,直接缝。伍万里咬着木棍,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汗。缝了七针,军医说伤口不深,但很长,要小心感染。
“你们是什么部队?”缝完针,军医一边收拾器械,一边问。
“志愿军,二十七军,七连。”
“七连……炸桥的那个连?”
“你知道?”
“知道。美军内部通报了,说一支中国小部队,两次炸毁水门桥,造成陆战一师撤退延误。悬赏捉拿指挥官,活的五千美元,死的三千。”军医看着他,“你是指挥官?”
“我哥是。我是他弟弟。”
军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哥哥是个优秀的军人。炸桥的战术很聪明,从冰下接近,从内部爆破。我们工兵检查残骸时,都佩服。”
“你们是工兵部队的军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