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是陆战一师师部医院的。被调来加强桥头医院的医疗力量。结果……”军医苦笑,“被你们抓了。”
“你不恨我们吗?我们杀了你的战友。”
“我是医生,在医学院宣誓过,救死扶伤,不分敌我。在战场上,我救过美国兵,也救过中国战俘。生命就是生命,没有国籍之分。”军医看着他,“而且,我见过太多死了。不想再见了。”
伍万里看着他,这个美国军医,戴眼镜,文质彬彬,说话温和,不像军人,更像学者。他想起了梅生,也是戴眼镜,也是读书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叫什么?”他问。
“罗伯特·米勒。叫我罗伯特就行。”
“罗伯特医生,谢谢你救我们的人。”
“叫我罗伯特吧。医生是职业,不是名字。”罗伯特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而且,我救你们,也是在救自己。你的同伴,”他看向老金,“抓我时说了,如果我配合,就保证我和护士的安全。我信了。”
“我们会遵守承诺。”伍万里说,“等我们的人来接应,会放你们走。”
“接应?”罗伯特挑眉,“你们还有援军?”
伍万里没回答。他不知道有没有援军,但他必须说有,给所有人希望,包括这两个美国人。
下午三点,天空又出现了飞机。不是轰炸机,是侦察机,飞得很高,在盘旋。罗伯特脸色变了:“是师部的侦察机,在搜索失踪人员。我和护士昨晚值班,今早没回去,他们肯定在找我们。”
“会找到这里吗?”
“不一定。但如果我们生火,有烟,就会被发现。”罗伯特看向那堆小火,“必须灭掉。”
老金把火踩灭。岩缝里,王小川需要保暖,但现在顾不上了。伍万里把哥哥的防寒毯拿来,盖在王小川身上。自己只剩一件棉衣,在零下四十度的山沟里,冻得瑟瑟发抖。
顺姬靠过来,贴着他,小声说:“我冷。”
伍万里抱住她,用体温温暖她。小女孩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暖。她像只小猫,蜷在他怀里,很快睡着了。
侦察机盘旋了半小时,飞走了。但危机没解除。美军知道有人质失踪,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这里不能久待了。
“我们必须转移。”伍万里说,“伤员能走吗?”
“王小川不能动,移动会大出血。”罗伯特说,“其他伤员可以慢走,但走不快。”
“抬着走。做担架。”
老金和孙有才去砍树枝,做简易担架。伍万里在考虑往哪儿走。北边是山区,但可能有美军搜索队。西边是长津湖,冰面危险。东边是悬崖,过不去。南边是美军阵地,不能去。
似乎无路可走。
“我知道一个地方。”罗伯特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他。
“桥南岸,医院后面,有个山洞。是以前朝鲜猎人用的,后来被我们当作临时仓库,放一些不常用的药品和器械。位置很隐蔽,入口被雪埋了,一般人找不到。如果我们能到那里,可以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再出来。”
“桥南岸是敌占区。”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躲在医院旁边。”罗伯特说,“而且,山洞里有补给,有药品,甚至可能有电台零件。如果能修好电台,就能联系你们的部队。”
伍万里心动了。电台,如果能联系上大部队,就有救了。但怎么过桥?桥断了,冰面危险,而且有美军巡逻。
“从冰下走。”老金说,“冰洞还能用,虽然塌了一半,但挤一挤能过去。我熟悉路。”
“伤员呢?王小川怎么过?”
“用担架抬,在冰上拖。慢一点,但能过。”老金看向罗伯特,“医生,伤员能经得起颠簸吗?”
“如果包扎牢固,动作轻柔,可以试试。但风险很大,一旦在冰洞里大出血,必死无疑。”罗伯特说。
伍万里看向其他人。孙有才点头,卫生员点头,老金点头。最后,他看向王小川。王小川醒了,脸色惨白,但眼神清醒:“连长,我听你的。死也要死个痛快,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我不是连长。”伍万里说。
“现在你是。”王小川看着他,“连长牺牲了,你是他弟弟,是七连剩下的人里军衔最高的。我们都听你的。”
伍万里看着这些人:老金,朝鲜游击队员,肋骨断了还硬撑着。孙有才,机枪手,脚冻伤了还在坚持。卫生员,左臂受伤还在照顾伤员。王小川,刚截了腿,还在想战斗。罗伯特,美国军医,在救敌人。护士,美国女人,在帮敌人。还有顺姬,朝鲜小女孩,失去了妈妈,还在安慰别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好。”伍万里站起来,背挺得笔直,像哥哥那样,“我们转移,去南岸山洞。老金带路,孙有才和我抬担架。卫生员照顾王小川。罗伯特医生和护士,你们跟着,如果我们需要医疗帮助,随时出手。顺姬……”
他看向小女孩:“你跟紧我,一步不许落下。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