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枪响了。子弹打在雪地上,噗噗作响,溅起的雪沫打在身上。孙有才中弹了,背部中弹,但他没停,还在跑,背着王小川,像一头受伤的熊,踉跄着冲向石堆。
老金转身,举枪还击。但他只有三发子弹,打了就没了。子弹打在哨塔上,溅起火星,但没打中人。
伍万里爬起来,拉着顺姬继续跑。子弹追着他打,打在脚边,打在身上——有一颗打中了他的左臂,不疼,但很麻,整条胳膊瞬间失去知觉。他咬牙,用右手拉着顺姬,冲进石堆。
所有人都冲进来了。孙有才放下王小川,自己瘫倒在地,背上的枪眼在冒血。老金最后一个冲进来,左臂又中了一枪,这次是贯穿伤,血涌出来。
外面,警报声响彻夜空。美军在集结,朝石堆包围过来。
“入口在哪儿?!”伍万里吼。
罗伯特在石堆里摸索,扒开积雪,露出一块木板。木板是伪装的,下面是山洞入口。他掀开木板,露出黑乎乎的洞口。
“进去!快!”
伍万里把顺姬塞进去,然后拖孙有才。孙有才很重,拖不动。老金和卫生员过来帮忙,三人合力,把孙有才拖进去。然后是王小川,罗伯特和护士。最后是伍万里和老金。
他们刚进去,外面就传来脚步声,美军的喊声。手电光在石堆里扫射。
伍万里轻轻放下木板,用雪盖住缝隙。洞里一片漆黑,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脚步声停在木板外。有人在说话:“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怎么不见了?”
“搜!仔细搜!他们肯定躲在附近!”
手电光在石堆缝隙里扫射,有几道光从木板缝隙透进来,在洞里晃动。伍万里屏住呼吸,手里握着手枪,只有三发子弹了。老金握着刺刀,准备肉搏。其他人趴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人在翻找,搬石头,骂骂咧咧。但没人想到木板下有个山洞。
找了约十分钟,外面的人似乎放弃了。
“可能跑远了。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等了五分钟,确认人走了,伍万里才松了口气。他打开手电——是罗伯特带来的美军手电,光很亮。照了照洞里。
山洞不大,约二十平米,高约两米。里面堆着木箱,箱子上有红十字标志。有张破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还有个小铁炉,旁边堆着木柴。最里面,竟然有一部电台,虽然很旧,但看起来完整。
“有救了。”罗伯特说,走到电台前检查,“是SCR-300,美军制式野战电台。电池可能还有电,我试试。”
他打开电台,调整频率。滋滋的电流声响起,然后,他戴上耳机,开始呼叫。
伍万里没管电台。他先检查伤员。孙有才背部中弹,子弹没出来,在肺里,情况危急。老金左臂贯穿伤,血止住了,但需要缝合。王小川还好,截肢处没出血。自己左臂中弹,子弹卡在骨头里,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罗伯特在呼叫。呼叫了几次,没反应。他调整频率,继续呼。
突然,电台里传来声音,是英语,很模糊,但能听清:“这里是猎鹰一号,请讲。”
罗伯特眼睛亮了,用英语快速说:“这里是罗密欧六号,军医罗伯特·米勒。我被中国军队俘虏,现在在安全位置。与我一起的有两名美军医护人员,四名中国伤员,一名朝鲜平民。我们需要撤离,位置在水门桥南岸,医院后方山洞。重复,需要紧急撤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收到,罗密欧六号。保持电台开机,等待进一步指令。不要主动呼叫,避免暴露。”
“明白。”
罗伯特摘下耳机,看向伍万里:“联系上了。是美军救援部队,代号猎鹰。他们说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
伍万里愣了:“美军救援部队?救我们?”
“是救我和护士,还有你们这些‘俘虏’。”罗伯特说,“按照日内瓦公约,战俘应该得到人道对待。他们会派直升机,或者突击队,来救我们。”
“那我们呢?我们会成为战俘。”
“至少能活命。在医院,你们的伤员能得到治疗。战争结束后,你们会被交换回国。”罗伯特看着他,“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否则,你们困在这里,没吃没喝,伤员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伍万里沉默了。他看着其他人。孙有才在咳血,老金脸色惨白,王小川在昏迷。顺姬缩在角落里,害怕地看着大人们。
是啊,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成为战俘,至少能活。活着,就有希望回家,见到爹娘,告诉爹娘,哥哥的事。
可是,哥哥呢?哥哥的尸体还在北岸的山沟里,会被野兽啃食,会被大雪掩埋,会永远留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还有七连的荣誉。七连从没出过战俘,从淮海战役到渡江战役,到上海,到福建,到朝鲜,从来没有。战死,可以。被俘,不行。这是七连的铁律,是哥哥用生命维护的尊严。
“不。”伍万里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什么?”罗伯特没听清。
“我说,不。”伍万里站起来,看着他,“我们不是战俘。我们是军人,是在执行任务。任务完成了,桥炸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回家,是带着哥哥回家,是告诉所有人,我们没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