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温和陌生,带着几分试探与熟稔。
杨悠然闻声微怔,当即回头望去。
只见书铺门口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青衫少年,一身规整的书生长衫,眉眼俊秀,面如冠玉,身姿挺拔,浑身透着温文尔雅的书卷气,一看便是饱读诗书的读书人。
只是这张面孔极为陌生,杨悠然脑海中仔细回想半晌,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眼底难免带着几分疑惑茫然。
少年见她一脸全然不识的模样,眼底瞬间掠过浓重的失落,眉眼微微垂下,语气带着些许怅然:
“师妹不认得我了?也是,时隔多年,那时候你年纪尚小,记不清旧事也是应当的。”
他上前两步,温和拱手,自报家门,眼神带着怀念:
“我是刘子裕,曾是杨老先生的学生,算起来,我还是你的师兄。”
“你可还记得?儿时七岁那年,我们同在先生的书塾读书,我九岁,常常带着你在书塾后院的果林里摘果子、捉蛐蛐,一同玩耍嬉闹。一晃眼,将近十年光景,转瞬即逝了。”
刘子裕眼底满是追忆,缓缓说着过往:
“我十二岁考中秀才后就和家人去外地了寒窗苦读数年,去年侥幸中了举人。恰逢县里缺人,便被调任至此地担任知县。上任之后县里庶务繁杂、公务忙碌,一直分身乏术,没能抽空回乡拜访先生,心中时常愧疚挂念。不知杨老先生近来身体安康否?”
提起杨老爹,杨悠然心底微微怅然,轻声回道:“多谢师兄挂念,家父在前年不慎染病,已然过世了。”
“什么?”
刘子裕骤然愣住,脸上温润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沉痛与惋惜,眉眼间满是悲戚,连连叹息:
“怎么会如此……杨老先生为人温厚正直、学识渊博,教书育人诲人不倦,是难得的良师,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他沉默片刻,平复心底的惋惜,目光再次落回杨悠然身上,细细打量着眼前亭亭玉立、清丽绝俗的姑娘,眼底带着欣赏与熟稔,轻声细细问询起她的近况。
说着话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杨悠然身侧的周山身上。
周山身形高大挺拔,常年山野劳作、打猎耕耘,铸就了一身硬朗挺拔的体魄,眉眼深邃硬朗,气质沉稳冷厉。只是他不通文墨、一身质朴布衣,站在温文尔雅的举人知县身侧,无形中便显得粗粝质朴。
自刘子裕开口搭讪的那一刻起,周山的心底便已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他静静立在一旁,一言不发,沉默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对方眉眼俊秀、温文儒雅,是堂堂举人、现世知县,满腹诗书、风光体面;看着他对着自己的娘子语气温柔、眼神热切,百般熟稔殷勤,细细问询近况、追忆过往。
对比之下,他便是旁人眼中不懂文墨、大字不识一个的山野粗人,粗俗笨拙,毫无风雅可言。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别扭与醋意,顺着心口缓缓蔓延开来,一点点填满整个胸腔。
他周身的气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原本温和的眉眼紧紧蹙起,面色越来越黑,周身氛围冷了几分,沉默地站在一旁,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杨悠然心思通透细腻,早已察觉身侧男人的情绪不对。
可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对这位所谓的师兄,半分印象都没有。年少时模糊的旧事早已随风散去,刘子裕怀念、惦记的,不过是多年前那个懵懂稚拙的小丫头,并非如今历经世事、嫁为人妇的她。
心中无半分杂念,自然也无需多做纠缠。
她不愿多做寒暄,只是礼貌性地敷衍应答了几句,简单客套两句,便不再接话。匆匆挑好自己想要的医书、话本与《三字经》,便轻声拉了拉周山的衣袖,示意准备离开。
辞别刘子裕后,两人并肩踏上归途。
一路返程,周山全程沉默寡言,往日里会时时侧头看她、温柔搭话的人,此刻一言不发,步履沉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别扭与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