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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窗（第1页）

第二十九章同窗

进修班的第二周，林薇摸清了教室里的所有人。

五十三个学员，来自全省各地，大部分是公办教师，少数是代课转正的。年龄最大的四十七岁，在山区小学教了二十二年书，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别人听三遍才能听懂。年龄最小的二十一岁，刚参加工作一年，坐在第一排，记笔记的速度比别人快一倍。林薇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左边是一个姓陈的女老师，来自邻县，教初中语文，性格沉默，但每次小组讨论都说在点子上。右边是一个姓周的男老师，来自省城郊区的小学，爱说话，课间十分钟能把一节课的内容复述一遍，语气比孙德明还像老师。

第二周周二的课是孙德明的“教材分析”。他讲了一个概念——“认知负荷”。林薇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笔停了一下。“认知负荷”指的是学习者在处理信息时大脑的负担。教材好不好，不在于内容多不多，而在于学生处理这些内容的负担重不重。林薇脑子里闪过她自己写的那本教辅，翻到其中一章，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那一章的例题密度太高了，每个知识点后面跟了三个例题，学生翻到那一页看到密密麻麻的题目，可能还没开始做就已经觉得难了。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回去把例题减到两个，多余的那个放到练习里。”

下课后，她走到讲台前，等前面的学员问完问题才开口。“孙老师，‘认知负荷’这个概念，有没有相关的书可以推荐？”

孙德明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是我以前写的讲义，你先拿去看。不懂的再来问。”

林薇接过册子，封面上印着《认知负荷与教材设计》，作者是孙德明。她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学术语言，但逻辑清晰，像一个人在用最朴素的砖块搭一栋房子。“孙老师，这本书能借我抄吗？”

“送你了。我还有几本。”孙德明收拾教案，站起来，看了林薇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发现你在认真学”的确认感，“你那个教辅，是不是写完了？”

“写完了，在出版社。”

孙德明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但那一下眉毛动得很轻，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林薇把册子收进包里，转身走出教室的时候，身后传来陈老师的声音：“林老师，你也在写教辅？”

林薇转过身。陈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陈小芳，邻县三中”。

“写了一本，还没印出来。陈老师也在写？”

“写了半本，卡住了。”陈小芳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那个‘认知负荷’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薇想了一下。“我会把例题减少，练习增加。先让学生看得懂，再让他们做得多。”

陈小芳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抬起头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点温度，“林老师，你平时有空吗？我有些问题想跟你讨论。”

“有。下午没课，我可以去你那儿。”

下午，林薇去了陈小芳的宿舍，两人相对而坐，把一个学期的语文课重新梳理了一遍。陈小芳在邻县三中教初二语文，她写教辅的思路是按照单元来的，一个单元讲一个阅读技巧。但她写到说明文单元的时候卡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说明方法”这个知识点变成学生能用的工具。

林薇接过陈小芳的手稿，翻到说明文那一章，读了一遍，然后放下。“你写得太像教材了。教材是给学生‘看’的，教辅是给学生‘做’的。”她拿起笔，在手稿的空白处画了一个例子——先让学生读一段说明文，圈出所有的说明方法，然后让他们自己写一段，用同样的方法，再写一段不用方法的，对比读，让他们感受区别。“改成这样试试。”

陈小芳看完了，把笔放下，沉默了几秒。“原来问题在这儿。”

“你那个思路是对的，只是呈现方式需要调整一下。”林薇把笔还给她，“你写完第二稿，可以给我看看。”

陈小芳接过笔，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接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回到张淑珍家的时候，张淑珍已经做好了晚饭。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两个馒头。林薇放下书包去洗手，坐下来吃的时候，张淑珍一直在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张姐，你有话要说？”

张淑珍放下筷子。“我那个邻居，今天来我家借东西，我跟她聊了几句。她说教育厅档案室上个月换了一把锁，钥匙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档案室的老刘，一个是新来的副主任。”

“新来的副主任叫什么？”

“姓赵，赵明远。四十出头，以前是下面县里调上来的，说是‘加强档案管理力量’。”张淑珍夹了一筷子青菜，“我邻居说，这个人来了之后，档案室的门比以前关得严多了，以前谁都能进，现在没有预约不让进。”

林薇放下馒头，看着张淑珍。“赵明远。你邻居有没有说，他是从哪个县调上来的？”

“没说。但她说明天去打扫的时候帮我问问。”

晚上，林薇坐在桌前，翻开孙德明给她的那本讲义，在灯下看了两个小时，做了五页笔记。她边看边想——赵明远从下面县里调上来，“加强档案管理力量”。如果王德胜被挪走、档案室的锁换了、新主任来了，就意味着有人在保护她的档案，而且是一个能把县里的人调到省里的人。她认识的人里，只有陈老师有这个能力。

她把“陈老师”三个字写在纸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翻到讲义的下一页。她不是要确认，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存放这些想法，然后继续往前看——教辅、进修班、顾志刚、王秀兰、张海生，那些人和事在等她回去，她也正在往前走。

周末，林薇去了刘敏家送教辅的修改稿。

刘敏住在教育出版社的家属院，一栋四层红砖楼的一楼，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林薇按门铃的时候，刘敏正在厨房里包饺子，围裙上沾着面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