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夜明珠?”萧昭翊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偷完鱼正在舔爪子的猫。
“五颗夜明珠。龙眼大的。”皇帝伸出手,五根手指在太子面前晃了晃,“朕记得清清楚楚,就搁在蟠龙剑旁边的青瓷罐里。今天早上那罐子空了。”
“儿臣不知夜明珠的事,”萧昭翊的眼睛都不眨一下,“也许是皇祖父也喜欢,一并带走了。”
“你皇祖父死了二十年了!”
“所以说是显灵嘛。”
皇帝被噎住了。他看着太子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想起这小子五岁时偷御膳房的桂花糕,也是这副表情——嘴里还有糕渣子没擦干净,就敢说“儿臣没偷,是桂花糕自己跑到儿臣嘴里的”。
“翡翠白菜呢?”皇帝又问,语气已经从暴怒转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儿臣不知父皇在说什么。”
“金丝软甲?”
“也未见过。”
“还有一本棋谱——前朝孤本!”
“棋谱?”萧昭翊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父皇说的是《松窗弈谱》吗?儿臣倒是有一本,不过那是前日在东宫书房的书架上找到的,应当是东宫旧藏。”
皇帝闭上了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吸了一口气。东宫书房原本是皇子书房,他从没往里放过《松窗弈谱》。但他已经不想再问了。问下去,这小子还能编出更多皇祖父显灵的故事来,说不定连夜明珠是皇祖父拿去照路了这种话都能说出口。
他睁开眼,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剑留下,你滚吧。”
“儿臣告退。”萧昭翊躬身行礼,姿态端正,仪态完美,转身朝门口走去。杏黄的袍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拂,整个人便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去拿案上的茶盏。他的手顿住了。案角那只紫檀底座上,原本搁着一方铜鎏金镇纸——不大,但分量十足,是兵部尚书去年送的,上头刻着“文武兼备”四个字。此刻那底座上空空如也。
皇帝瞪着那块空底座。
“萧昭翊!”他的吼声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抖,“你给朕回来!”
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李德全从殿外探进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铁青的脸色,不敢说话。
皇帝站在御案前,看着空荡荡的紫檀底座,又看了看案上那盒蟠龙剑,忽然笑了。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肩头微颤。他摇着头,坐回龙椅上,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
“这孩子到底像谁?”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
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裙裾拖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皇后周氏跨进门槛,手里端着一盅参汤,显然是听说了私库失窃的事,过来看看情况。她的目光先在皇帝脸上转了一圈,又在案上那只空底座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臣妾听说私库失窃了?”
“失窃?”皇帝抬起头,苦笑着指了指案角那块空荡荡的紫檀底座,“你儿子干的。偷了朕的蟠龙剑、五颗夜明珠、翡翠白菜、金丝软甲、一本棋谱——刚才又来顺走了朕的镇纸。就在朕眼皮子底下。”
皇后将参汤放在案上,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刚听说儿子偷了东西:“翊儿从小就喜欢拿皇上的东西。他三岁的时候,皇上那串碧玺手串,不也是他顺走的?后来在他枕头底下找着了。五岁偷御膳房的桂花糕,八岁顺皇上的白玉扳指,十二岁把皇上的龙泉窑茶壶抱回东宫——皇上哪回没气过?哪回真罚了?”
皇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每一件都是事实。他讪讪地端起参汤喝了一口,声音闷闷的:“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偷私库。夜明珠五颗!翡翠白菜!这小子是土匪吗?”
“随你。”皇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皇帝端着参汤的手僵在半空中。
“什么叫随朕?朕什么时候偷过东西——”
“臣妾说的是皇上当年,”皇后放下茶盏,目光温和而悠远,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臣妾记得,先帝在世时,私库里有一把弯刀,是西域进贡的,皇上想要,先帝不给。后来皇上趁先帝去猎场,翻窗进了私库,把刀拿走了。刀鞘上还刻了三个字——‘萧衍取’。先帝回来看见刀鞘上的字,气得笑了半天,说这孩子朕也管不了了。”
皇帝慢慢把参汤放下。
“臣妾还没说完,”皇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继续道,“那柄弯刀至今还在皇上的寝殿里挂着。还有一件事——翊儿翻墙进私库的本事,总不会是跟沈砚学的吧?沈家那孩子从来不走偏门。臣妾记得,当年有个人,翻窗翻墙翻屋檐,把先帝气得摔了三套茶盏。”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的表情从恼羞成怒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一种认命的无奈。他把参汤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碗往案上一搁,抹了抹嘴角。
“朕当年那是——”
“是什么?”
“……是提前继承。”皇帝说完这话,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他靠在龙椅上,看着殿顶的藻井,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个极其完整的轮回。他年轻时干的每一桩荒唐事,如今都被太子原封不动地复制了一遍,甚至变本加厉——他只顺了一柄刀,太子顺了一整间库房。
皇后看着他,没有继续拆穿。她只是伸手,将那盅空了的参汤碗往旁边挪了挪,给案上那只孤零零的紫檀底座腾了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