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剑,皇上就留给翊儿吧,”她轻声说,“横竖他拿了,也不会用在别处。前朝蟠龙剑,本就是帝王之剑。太子迟早要佩的。”
皇帝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琉璃瓦上,金光灿烂。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被风送过来,听不真切。
东宫书房里,萧昭翊把从私库里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夜明珠排成一排,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荧光。翡翠白菜搁在笔洗旁边,叶片翠绿欲滴。金丝软甲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书案一角。棋谱翻开了第一页,上头是前朝国手的亲笔批注。还有那方铜鎏金镇纸——他刚从乾清宫顺出来的,搁在一叠折子上,上头“文武兼备”四个字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沈砚站在书案旁,看着满桌琳琅,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下,”他终于开口,“你方才在乾清宫,陛下问夜明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孤说不知道,”萧昭翊拿起一颗夜明珠,对着烛火端详,光线透过珠身,将他眼底映出一片温润的荧光,“皇祖父显灵带走了。”
沈砚的眼角极轻微地跳了一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方铜鎏金镇纸,上头“文武兼备”四个字还是崭新的。
“这个呢?”
“这个啊,”萧昭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块随手捡的石头,“方才告退的时候顺手拿的。反正剑都拿了,拿个镇纸算什么。”
“殿下是去还剑的。”
“还了,”萧昭翊理直气壮地说,“父皇把剑收回去了。但没说别的不能拿。”
沈砚垂下眼睫,沉默了一息。他大概是在心里替皇帝算了算损失——一柄蟠龙剑虽然还回去了,但夜明珠少了五颗、翡翠白菜不见了、金丝软甲没了、棋谱被顺走了、连案头的镇纸都丢了。而太子刚才在乾清宫那一通“皇祖父显灵”的表演,皇帝一个字都没信,但最终还是放他走了。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到皇帝当时的心理活动。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就像沈怀瑾在镇国公府书房里说的那句“由他去吧”。
“淮清,”萧昭翊把夜明珠一颗一颗地收进抽屉里,翡翠白菜找了个稳妥的位置搁在书架最上层,金丝软甲叠好了准备明天就穿在常服里头,棋谱压在案角准备今晚研读。他一边收拾一边开口,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方才父皇问孤夜明珠的时候,孤其实有点心虚。”
“臣没看出来。”
“孤演得好,”萧昭翊关上抽屉,转过身来,靠在书案上,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但孤知道父皇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他只是没说。”
沈砚看着他。太子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得意底下藏着一层更深的、不太容易说清楚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被纵容之后才会有的、带着底气的心安理得。他知道皇帝看出来了。他也知道皇帝不会真的罚他。所以他拿得理直气壮。
“殿下,”沈砚移开目光,将案上那方铜鎏金镇纸挪正了些,“下次别拿那么多。夜明珠东宫不缺,翡翠白菜御膳房能切,金丝软甲——殿下有臣在,寻常人伤不到殿下。”
“棋谱呢?”
“棋谱可以拿。”
萧昭翊笑了。他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砚一眼,眼睛亮晶晶的:“淮清,你说父皇此刻在做什么?”
沈砚看了看窗外乾清宫的方向:“大概在跟皇后娘娘告状。”
乾清宫里,皇帝确实在告状。他已经把私库失窃的事情从头到尾跟皇后说了一遍——从蟠龙剑到夜明珠到翡翠白菜到金丝软甲到棋谱到镇纸,一件不落,语气愤慨,手势夸张,龙袍袖子甩得哗哗响。
皇后安静地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皇上打算怎么办?罚他?”
皇帝沉默了。他靠在龙椅上,想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算了。那小子拿剑的时候至少还知道还回来。”
“那是因为还要回来拿镇纸。”皇后淡淡道。
皇帝又沉默了。他拿起案上那盒蟠龙剑,打开看了看,剑鞘上的七颗鸽血红依然流光溢彩。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算了,”他把剑盒合上,递给李德全,“去,把这柄剑送到东宫。顺便把上次那方松烟墨也一并带去。”
李德全愣了一下:“陛下不是说要收回来吗?”
“收什么收,”皇帝摆摆手,“朕也想起来了。这剑搁在私库里也是落灰,给他吧。反正他说是皇祖父显灵赐的——朕总不能跟先帝抢。”
皇后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皇帝站起身,整了整龙袍,大步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案角那只空荡荡的紫檀底座。
“李德全。”
“奴才在。”
“明天让人再打一方镇纸。刻上——‘来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