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八十五章·夜话
火灭了两次。
第一次是后半夜。陆七八被冷醒了——不是风冷,是骨头里的冷。阴寒伤在夜深的时候最猖狂,像是寒气也知道人睡着了、防备最松,趁机往深处钻。
她咬着牙,把右手按在右肩上。手掌贴着那个位置,用左手催动听潮诀。内息从左手起,沿着顺脉走到丹田,再分到右臂——但到了右肩就卡住了。经脉像一条半冻住的河,水能走一半,另一半被冰堵着。
她换了个方式。逆脉。左手逆脉运转,不走丹田,直接从肩井穴绕过去。这是周沉教她的——"正路走不通,就走偏路。偏路窄,但能通。"
内息像一条蛇,绕过了堵塞的地方。暖了一点点。不多。但够她撑过去了。
她没有叫醒任何人。
火灭了,贺长风也没醒——或者说他根本没睡。她看见他靠在胡杨残桩上,眼睛是睁着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像镀了一层霜。
他看着北面。
陆七八没有问他看什么。她把铁匣塞回怀里,闭上眼,等那股暖意过去。
第二次火灭是天快亮的时候。这回不是自然灭的——是风太大了。一阵从北边刮过来的狂风,像一巴掌拍在火堆上,火苗被压得趴下去,只剩几粒红火星子在灰里挣扎。
贺长风站起来,弯腰护住火,往里加了最后一把芨芨草。火没起来。草太湿了——夜里下了露。
"算了。"他说,"不生了。走。"
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种均匀的、灰蒙蒙的光。戈壁在这种光里看起来更荒凉了——碎石变成了灰白色,像一片巨大的坟场。
三个人收拾东西。贺长风的动作很快——折包袱皮,系剑匣,背上肩。全套动作不到十息。
陆七八慢一点。她的右手在夜里折腾了两次,早上起来更僵了。手指像冻了的萝卜,弯都弯不利索。她把刀插进鞘里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阿七已经把路看好了。她站在东边的一块高石上,手指着一个方向——不是正北,偏东一点。贺长风看了一,点了点头。
"走。"
上路。
戈壁比沙丘更难走。沙丘至少是软的,脚踩下去有缓冲。戈壁是硬的,每一步都实实在在磕在石头上。鞋底很快磨出了一层白灰——石粉。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贺长风忽然开口了。
"北边的水很深。"
陆七八愣了一下。她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她才意识到——他在回答她昨天没问出口的问题。
"什么水?"她问。
"不是真的水。"贺长风没有回头,"是说这里的事。你想查的事。比你想象的要深。"
"有多深?"
"深到——你往下潜的时候,不知道底下有什么。可能是石头,可能是泥,也可能是一张网。等你踩到了,已经晚了。"
"那你踩到了吗?"
贺长风没有回答。
陆七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没有催。她把他的话记下来——北边的水很深,底下可能有网。网——不是天然的东西,是人布的。
又走了一会儿。地势微微往下倾斜。碎石变小了,夹杂着一些沙土。远处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灌木——戈壁滩上难得的绿色。不是树,是骆驼刺和沙棘,一丛一丛的,像大地冒出来的疹子。
"歇一会儿。"贺长风说。
他在一丛沙棘旁边坐下。沙棘有刺,但朝外的那面刚好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挡风墙。
陆七八坐在他对面。阿七在不远处,背靠着石头。
贺长风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水囊,拧开盖子。水不多——晃了一下,大概还剩两三口。他递给陆七八。
"你先喝。"
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是温的——贴着包袱皮放的,不冷也不热。她把水囊还给他。他抿了一口,递给阿七。阿七也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