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山里?
门关上了。
谢夕寒坐在床边,却不准备立刻休息。他想着等孕妇睡了,偷偷出门打探打探。东边的山,那里一定有隐情。还不能睡,等一下要出门。身子下就是软绵的被褥,坐在这,身子就被柔软地托住了。洁白的床铺,是的,舒适的、温暖的、富有弹性…不能睡…脚趾头,要把它们放出来,是的,先脱掉鞋,不能睡,就脱掉一下下……脚趾头也会呼吸吗,它们终于活过来了,轻松,自由……轻飘飘地,同时沉沉地,腿的酸软渐渐消失了……消失了…不能…呼…呼噜噜……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谢夕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自己两只腿都在床沿外边,两只鞋子落在地板上,被褥有凌乱的拉扯痕迹。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睡得冷了,想盖被子,但被子四角都腋在床垫下边,怎么扯都扯不出来。
睡得真香啊……
他跳下床,脚一沾地就又开始痛。喔喔喔——吸着冷气坐回去,扯了袜子查看,只见双脚两侧和后跟都长满了水泡。有一些被他鲁莽的举动弄得破溃了,流出亮晶晶的脓液来。
昨天真的辛苦你们了。他叹了口气,从背包里翻出绷带草率地包了包,把鞋袜穿回去,出门了。
但是今天还得再加把劲儿啊,脚们。
雾散了一些,街道比昨晚清晰得多,各种铺子都开着门,鱼腥味混着潮湿的风。铺子背后就是石滩和大海,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几个摊子在卖鱼。鱼都是提前处理好的,开膛破肚,内脏都清洗干净了。
他从小镇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这个小镇只有一条主道,来回要不了多少时间,天上的太阳只往旁边挪了一点点。小镇上人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看起来一切都在顺利地正常地运转。
往回走的时候,他路过了码头。这是一座很旧的码头,木头桩子从海里升起,架起一条栈道,栈道中间有几条往外延伸的栈桥,起码可以停上几十只船。然而此刻,只有离栈道最近的泊位上停了一只斑驳的小船,看起来已经许久没人使用过了。
船都去捕鱼了吗?
谢夕寒往海面眺望,灰蓝的海直连到灰蒙蒙的天去,一只船影也没有。
往回的路上,谢夕寒发现了一只小凳子。它夹在两家店之间,背后是通往海边的巷子。
这条凳子出现的时机正好。经历了昨天的超负荷运转,今天只走了一小程,他的双脚就已经快罢工,已经到了行走极度缓慢,甚至一瘸一拐的地步。刚刚的当口,有个杵着拐杖的老人,一边高唱渔歌,一边慢悠悠地超过了他。谢夕寒为自己感到一阵心酸,又不敢走入任何一家店里歇息,是以见了这小凳子就跟见了救命恩人似的。他在这里坐下,长出一口气,边揉腿,边留神注意着店里的声音和人影。
左边那家店的味道很重。甜腻,油脂的香气被反复加热过,厚得像一层挂在空气里的膜。偶尔有一阵更焦一点的味道飘出来。
谢夕寒歪过头,透过玻璃往里瞅。有人把一盘东西放在柜台上,表面金黄,边缘有一点不规则的起伏。有人伸手去拿,好像是被烫了一下,笑着甩了甩手。旁边的人递纸巾给他。
刚出锅的甜甜圈,还是热的啊,你要什么口味?芒果还是草莓?
再来一份?
今天糖霜是不是太多了,齁甜哈哈哈。
右边那家店传来完全不同的气味。是一种某种烘焙过的香料味,但更轻更涩,往鼻子里钻的时候,会让人下意识想深吸一口。
还是老样子?小杯拿铁加冰?
来个大杯吧,昨天没睡好。
好叻——
有人端着一杯深色的液体坐下来,手指扣着杯壁。另一个人坐在对面。两人乐呵呵的。
听说了吗,码头那个跟杂货店的牧野好上了。哪个杂货店的?就那个子高的。她不是跟修屋顶的那个在一起吗?分了,上个月的事了,你不知道?我哪知道啊,我又不住那边。反正现在天天一起走,昨天傍晚我还看见他俩在防波堤上坐着,坐了快一个钟头。坐着能说明什么?那你去坐一个钟头试试。他俩坐了一个钟头,意思是你也在旁边看了一个钟头吗?
谢夕寒坐在中间,一会儿听左边,一会儿听右边,只听了一堆八卦。坐了好一会儿,脚感觉好些了,肩膀也不自觉往下松了。
这里真的是现象吗?宋穆因和凌晨真的在这里吗?
“能让一让吗?”
谢夕寒猛地站起来,这才发现面前站了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格子的衬衫,肩上斜挎着一条带子,带子下面挂着一个小木箱。
那人在板凳上坐下,木箱放在脚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工具。小锤子,钳子,针线,几块不同颜色的皮料,还有排好的钉子。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这是个年轻的修鞋匠。
原来自己是占了别人的凳子。
“抱歉。”谢夕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