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拉扯不休的争执终于落定尘埃,各派长老轮番退让。
几番私下斡旋之后,景衍稳稳接过铸着云纹的盟主印绶。
他指尖叩着印匣边缘,垂眼看了片刻,才收入袖中。蔺元枭位居副盟,一手统管全谷囚牢禁制,一手调度全军神兵。
殿角的铜钟震出一层回音,传令执事奔走各门。
蔺元枭一出大殿,便策马折返焚天谷。地牢周遭值守人手翻倍,岩壁外侧,叠起三道连环锁灵阵纹。
谷中斥候分作十余支小队,日夜往返人界与魔域交界。
魔域腹地,静养殿。
殿内燃着清苦的沉香。慕不尘斜倚石榻,身侧躺着灵力耗竭大半的顾以澈。先前在流云仙城,被焚天谷谷主重伤,靠一众魔修辗转,才将顾以澈护送至此。
足足半月光景,才勉强稳住他几分生机。
慕不尘抬手拨开他额前沾着薄汗的乱发。殿中石灯昏黄光晕漫过他眉眼,他开口,和顾以澈说着什么。
上古天界拓土拓疆之时,踏歌与清和结伴踏平八荒乱寇,二人随身本命剑各自孕育出独立灵体。
踏歌佩剑化形便是眼前少年。
清和剑灵,也随着清和的残魂轮回入世。
千年岁月轮转,两缕剑灵尽数洗去前尘记忆,只剩灵魂深处一缕同源牵引。
顾以澈撑着冰凉石面缓缓坐直身子,听着那些仿佛离他很远的故事。慕不尘口中所说的那些故事,仿佛不属于他。
入耳的每一段旧事都沉沉压在肩头。
灯焰跃动的光影落在他眼底。
“你早看透我的身世,偏要瞒至今日,借我周旋。”他道。
慕不尘半句辩解都不曾出口。他偏过头,看了顾以澈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亲手打磨过的东西。
“本座说了又如何?”慕不尘道。“你见到本座便分外眼红,你信么。”
顾以澈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漫开,像殿里那缕若有若无的沉香,看不见。
“告诉你,你不信。不告诉你,你怨我瞒。你从来都这样,本座习惯了。”
顾以澈垂下眼帘。“你只把他当作承载清和残魂的容器,想利用他让清和回魂。可他有肉身,有七情六欲,他不是清和的替身。”
慕不尘低低溢出一声笑,语声裹着千百年沙场磨出的淡漠。
“延舟,你替他说话,他可知晓?”
“他不需要知晓。”顾以澈抬起头,灯焰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慕不尘直起身,从石榻边缘取过一盏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又放下。“他的魂魄里有清和的残识,你的剑骨里封着我的灵印。”他将茶盏搁回原处,发出一声轻响,“你难道觉得,自己流着的血是干净的么?”
顾以澈看着他,没有反驳。
慕不尘又道:“延舟啊,现在的你早已不是当年随我踏碎星河的剑灵了。心肠软得拖滞行事,一身杀伐锐气消磨得干净。”他顿了顿,指尖在榻沿青玉纹路上停了一瞬。“不如融魂重铸。等你完整唤回剑灵记忆,力量亦能重回当年巅峰。”
“从你踏上玄虚剑宗,害死师尊那一刻开始,你我早就没有关系了。这一世我走过的所有光景,与你无关。”顾以澈没看他。
“你还是没看透。玄阳之役,本座成了天界的棋子,徐清寒亦是。”慕不尘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倦了。
殿外暗探递上新誊写的绢帛。
纸面记载,焚天谷地牢禁制,玄泠一日日浸泡在地底阴煞之中。顾以澈接过绢帛,目光落上字迹,指节骤然攥紧边角。
方才生出的隔阂尽数压在心底,掌心被攥出深深褶皱。
“你想去?”慕不尘瞥了他一眼。
顾以澈没有开口。
“焚天谷地牢处地下百丈。你如今这副身子,去就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