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玄泠一耳尖瞬间红透了。
他抬手猛擦自己的嘴角,抬眼瞪了顾以澈一眼,道:“顾以澈!你、你说什么呢!”
显然他是对这句“今晚别睡了”有什么误会。
顾以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底掠过笑意:“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我是说,你要是不想早睡,我带你去后山一趟。之前就答应过你,等所有事都告一段落,就带你去后山看看,松树林后头那间老柴房,还记得吗?”
玄泠一的动作顿住了。
他怎么会不记得,当年顾以澈刚被师尊接回宗门的时候,就被安排暂住在那间后山的柴房里。自己小时候被徐清寒带着历练,仗着师尊疼人,借着去替师尊拿院子用柴的借口,自己天天偷摸往柴房跑。送糕饼,送糖,蹲在柴垛上看顾以澈劈柴。直到后来顾以澈进了内门,搬去了弟子居,那间柴房就慢慢荒了。
“……去就去。”玄泠一别过脸,假装整理衣摆,耳朵尖却还红着,“这大半夜的,你怎么突然想起那儿了。”
“想去看看。”顾以澈已经起身往门外走,声音飘在风里,“明天就要动身去司星门了,走之前,总得回趟老地方。”
山风卷着松香漫过来,月光铺在石阶上,两人出了弟子居,顺着熟悉的小路拐上宗门后山。路边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枝桠斜斜伸出来,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玄泠一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背影,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他也是这样跟在顾以澈身后,攥着糖糕,眼神亮亮地喊“顾师兄”。那时候顾以澈总冷着脸,话少得可怜,却会在有林间灵兽跑出来吓到自己的时候,拎着木剑把灵兽赶跑,回头牵住自己的手,说别怕。
如今也和小时候别无二致,顾以澈还是那个站在前面替自己遮风挡雨的人,只是挡的再不是区区几只小灵兽,而是别人指向自己的剑。
那院子里杂草长得快有人高,柴房的门轴早锈了,一推就发出“吱呀”的长响,惊飞了院墙上的夜莺。
屋里落了厚厚的灰,墙角堆着半垛干柴,正歪歪扭扭地靠在墙上。顾以澈抬手拂开蛛网,指着木柱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道:“你十二岁那年,偷拿鹤尘师伯的符笔,在这儿刻了两个小人,说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结果还把符笔弄丢了。后来被你凌霜师姐抓包,罚你抄了三个月心法。”
玄泠一凑过去看,刻痕很浅,被灰尘盖着,但依稀能辨出两个歪歪扭扭的人影。他脸颊有点热,嘟囔道:“……这种鸡零狗碎的事,你怎么还记得!”
“记得。”顾以澈低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很轻,“都记得。”
他说着,抬手够向房梁,摸下来一坛封着泥的酒,那酒坛上落满了灰,泥封却完好。玄泠一望着那道房梁,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恍惚。
年少时,总觉得这木梁自己高不可攀,每每踮起脚尖伸直手臂,也擦不到半点木边,只能仰头看上头房梁。一晃岁月流转,十多余年过去,如今二人再度踏入这间旧屋,进门反倒要微微躬身才能进,站直了身子,才知这柴房地面离房梁也没多高。
少时仰望的高台,长成之后竟已俯身可过。人变了,可这间旧柴房却停在了当年的光景,物是人非。
“这坛藏了好些年了。”顾以澈拍掉坛口的灰,“下山办事带回来的琼花酿,本来想等你生辰拿出来,没等到,就出了玄阳山的事。”
玄泠一心里一酸,没说话。
两人拎着酒,轻功跃上柴房屋顶。瓦片凉丝丝的,坐着硌得慌,月光却恰好,铺得满身都是。有山风卷着松涛,沙沙响声从耳边过,远处的宗门内灯火星星点点。顾以澈拍开泥封,一股清甜的酒香立马就漫了出来。他先递到玄泠一面前:“尝尝?少喝点,后劲大。”
玄泠一接过酒坛,爽快捧起来,咕嘟咕嘟下去就是一大口。甜丝丝的,带着花香,咽下去才觉出点辣意,烧得他喉咙热热的。他刚喝了两口,脸颊就泛了粉,抱着酒坛晃了晃腿,道:“小时候真好啊。”
他的声音被酒意染得有些软,尾音拖得比平时长,像在跟身边的人撒娇。
“那时候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剑,偷摸下山买糖,被师姐抓包了还要挨训。可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长着呢,师尊在,宗门在,师姐也在。”他侧头看向顾以澈,一双桃花眼里映着满盏月光,眼尾不知什么时候泛了红,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什么,“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光景。”
风卷着他的发梢扫过顾以澈的手臂。顾以澈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就把人圈进了怀里。
玄泠一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鼻尖碰到他的衣襟,带着熟悉的淡淡松木香,便安分地靠在那儿,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
顾以澈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呼吸很轻,胸膛的起伏却很重。隔着衣料,玄泠一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平日沉稳的他在这一刻乱得不成样子。但玄泠一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顾以澈的衣襟,他应该推开的,可他没力气了。琼花酿的后劲上来了,脑子里晕乎乎的,心跳得慌,身体却沉沉腻腻的不想动。
安静了许久,玄泠一忽然开口,声音轻轻:“顾延舟。”
“嗯?”
“等天界的事完了,我真的找回所有剑灵记忆,然后呢?”他抬起头,目光撞进顾以澈眼底。
“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清不楚的。”他问的是未来的去向,可埋在这句话底下的,是别的话。
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以澈垂眸看他。月光落在玄泠一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那双桃花眼湿漉漉的,不知是酒气还是困意,正仰着头看他,毫无防备。指尖不自觉地轻轻蹭过玄泠一的脸颊,从颧骨划到下颌,描摹着。
“我陪你隐居。找个江南的小镇,靠水的地方,种棵杏花树,开个小糖铺。不用管仙魔纷争,不用管天界还是魔界,就我们两个。”顾以澈看着他,轻声道。
玄泠一看着他,忽然弯了弯眼睛,一点促狭闪过眼底,道:“你又怎么知道,我肯跟着你隐居?”
顾以澈没说话。他低下头,再次覆了下来。比方才的渡灵更软,带着琼花的甜香,混着松风的清冷。他吻得很轻,舌尖轻轻扫过对方的温软,像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玄泠一浑身发麻,伸手攥住他的衣襟,下意识躲了躲,可忘了自己还坐在屋顶上,身后一空,整个人往后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