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鸢走上二楼,来到林婉的门前。
门没有关。林婉站在门后,穿着那身红色的嫁衣,长发垂在脸侧。她的眼睛盯着江辞鸢衣兜的方向——她知道那封家书来了。
“你听到了?”江辞鸢问。
“听到了,”林婉说,声音比前几天柔和了一些,“楼下那个人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这封家书是你写的?”
林婉点了点头。“我嫁进周家的第三天,写的。写给我娘。告诉她我在这里过得不好,告诉她我想回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线。“但那封信没有寄出去。周家的人截下了它。后来我死了,那封信就落在了管家手里。他没有寄,因为他知道我娘已经死了。”
“你娘是怎么死的?”
林婉抬起头,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水光——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浓稠的、暗红色的东西。
“来找我的路上,”她说,“周家的人告诉她我病了,让她来照顾我。她在来的路上,掉进了河里。没有人救她。”
江辞鸢沉默了几秒。“是你公公做的?”
“是。他不想让我娘来找我。我娘知道了这里的事,会说出去。他不能让她来。”
江辞鸢从衣兜里取出那封家书,递给林婉。
林婉伸出手,指尖碰到信封的瞬间,那封黄色的旧信封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发光,是那种老照片被阳光照到时的、温暖的、琥珀色的光。
信封上的字迹开始褪色,像墨水被水冲散,一笔一画地消失在纸面上。
然后,信封自己打开了。
里面没有信纸。
里面是一缕头发。
黑色的、细细的、用红绳扎着的一小缕头发。女人的头发。
林婉看到那缕头发的瞬间,整个人——不,整个鬼——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的手指悬在头发上方,不敢碰,又想碰。
“这是我娘的头发,”她的声音在发抖,“她出门之前剪下来的,放在信封里,一起寄给我。我收到信封的时候,里面只有信,没有头发。我以为是她忘了放。”
她终于碰了那缕头发。
红绳在她指尖断裂,头发散开,像黑色的水流过她苍白的手指。
“信是我写的,”林婉说,声音越来越轻,“头发是我娘放的。但信封到她手里的时候,信在了,头发不在了。到我手里的时候,信也不在了,只剩一个空信封。”
她抬起头,看着江辞鸢。“有人一直在截这些信。有人在拆它们,拿走里面的东西,再把空信封送出去。”
“谁?”
林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缕散开的头发,看着它们在她的掌心慢慢变白——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最后变成一撮灰白色的、像枯草一样的东西。
“他来了,”林婉忽然说,声音里的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压抑的平静,“他感觉到你在查他了。”
整座老宅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那种从地底下传来的、沉闷的、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的震动。
一楼的陈远发出一声惊叫。
江辞鸢转身冲到楼梯口,往下看。
八仙桌翻了。煤油灯摔在地上,碎了,火焰在地上蔓延。陈远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手指着大厅墙上那幅祖宗画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画像上的老人睁开了眼睛。
不只是睁开了眼睛——他的嘴也在动。在一张一合地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更让江辞鸢注意的是画像的背景。画像的背景原本是一片模糊的深色,但现在,那片深色里出现了东西。
镜子。
一面面镜子,嵌在画像的背景里,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影子,不是老人的影子,是别人的影子。
七个影子。
江辞鸢数了一下——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