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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之后（第2页）

他重新看向钟离时，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沉静的、不透丝毫情绪的神色。嘴角弯了弯，浮起一个礼貌的弧度。

"先生守了一夜，想必也累了，晚辈已无大碍，先生请回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逐客之意已分明。

钟离站起身。

他站在榻边看着这个少年，晨光从背后涌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少年脚边。

他开口时毫不在意少年说的逐客之语，带着一点惯有的从容闲淡："待你伤愈之后，若有空，可以来往生堂坐坐。"

怀璧抬眼看他。

那目光极快地掠过钟离的面容，太快太轻，几乎什么都抓不住。

但钟离看见了那一瞬间的松动。

"……好。"

钟离没有再多留。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药放在案上，记得趁热喝。"

门扉合拢，脚步声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

怀璧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远去的回响。

一息，两息。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回榻沿。双手撑在膝上，低下头，发丝垂落遮住大半张脸。

呼吸急促了一瞬，又被他死死压住，胸腔里翻涌着灼热和阴冷。他攥紧了膝上的布料，指节绷得几乎要掐进掌心。

记不清了，他对自己说。

可骗谁呢。

他分明想起来了。战场上那一瞬间力竭，壁垒破碎的前一刻，魔神的威压铺天盖地碾压下来，他的力量在体内疯狂翻涌、溃散、又重新凝结。

就在那极致的失衡之间，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门后涌出太多他此刻接不住的东西。

于是他看见了。

火光，崩塌的城垣，散落满地的武器碎片。一双双手从废墟中伸出来，抓着他的衣摆，抓着他的手臂，抓着他的腰，掌心冰凉的、温热的、颤抖的、僵硬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然后那些手一只一只松开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跪在榻沿，喉间翻滚着一阵酸涩，被他生生咽回去。他用力合上眼，额角抵着自己攥紧的拳头上。

不可以。

那些记忆是不该回来的。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那些东西带着旧世界的残渣，像附着在骨头上的锈，每多想起一分，就会多一分被腐蚀的危险。

他身体里有净化之力，那力量一直在替他平衡、替他消解——可这一次平衡崩坏的太过严重，连净化都追不上污染的速度。

所以这些立意才漏了出来。

而更糟糕的是，这些碎片不止带来了记忆，它们带来了记忆附着的全部情感和污染。

他想起那些人，想起那座城，想起他站在废墟之上时胸腔里炸开的那股滚烫的、无处安放的、要把自己也一并碾碎才甘心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