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区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几个病人症状一模一样,全都发着高烧,不停咳血,暗红的斑疹从胸口一路蔓延到脖子两侧。她蹲到第一名病人身旁,掀开对方眼皮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后颈的温度,半天没出声。
兰在隔离区待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她出来换药和取物资的时候,隔着一道木栅栏看见扉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她以为他是来送信的,走过去把防护面罩掀开一半,问了一句:“有事?”
扉间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手指上。指腹那个水泡在药汤里泡久了,边缘发白起皱,旁边又多了几道细小的烫痕,像是锅沿或是罐耳蹭的。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瞬。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盒药膏,打开盖子,用指腹挑了一小块,低头涂在她指尖上,动作很轻,很稳。涂完了,把盖子旋紧,塞进她手里。
“两天别沾水。”
他转身走了。兰低头看着手里那盒药膏,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她站了一会儿,把那盒药膏收进口袋里,转身回了隔离区。
影蹲在栅栏的木桩上,金褐色的眼睛半眯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帘子后面。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标记。
兰蹲在隔离区外间的药炉前,风吹过帐篷的缝隙灌进来,在她脚边打了一个旋。她缩了缩脖子,把肩上那件旧外袍拢紧了一些。
药炉里的火苗被风压得很低,火舌缩成一小簇蓝,像也在避寒。她用一根细铁条拨了拨炭,火星溅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指尖露在风里,冻得发白,指腹上那几个烫伤留下的痂已经快掉了,边缘翘起一小片。
栅栏那边传来踏过霜地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柱间站在木栅栏外面,穿了一件深色厚外袍,领口裹着一圈灰毛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小团雾。“兰!”
兰放下铁条走过去。柱间把一个纸包从栅栏缝隙里塞进来,纸包还带着一点炉火的余温。
“阿节婆婆让我带给你的。柿饼,说给你留着冬日里吃。”
兰接过来,隔着纸包摸到里面硬硬的,不是软柿子,是已经干透了、挂过霜的柿饼。她把纸包抱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婆婆说柿饼晒干了,不会坏,能存到立春。”柱间说,“你慢慢吃。”
“大哥,你替我谢谢婆婆。”
“你自己回去谢。”柱间看她,“瘦了,脸也冻白了。”他顿了顿,“里面那些病人,怎么样了?”
“有一个退烧了。”
“那是好事。”
“还有一个,还在烧,不过比前几天轻一些。”
“那也是好事。”
柱间没有再说什么,靠在栅栏上,像是打算在那儿待一会儿。兰也没有催他走,两个人隔着栅栏站着,谁也没看谁,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柴火燃烧后残留的草木灰气息。
“兰。”柱间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有时候我在想,你总觉得自己不是千手的人,可你做的事,和千手的人有什么分别呢。”
兰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柿饼。风把纸包边角吹得轻轻翻动,她用手掌压了一下。
柱间把手从栅栏上收回来,往袖子里拢了拢。
“天冷,火别熄。柴不够了,让人送。”他说完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扉间最近也睡得不好。你在这里面不知道——他每天都要来栅栏这边站一会儿。也不说话,也不叫门,就在那站着。”
他走了。那脚步声踏过霜地,渐渐远了,被风扯碎。兰站在栅栏边,把那包柿饼抱在怀里,站了很久。风把她的麻花辫吹散了半边,她也没有伸手去拢。等到那阵风吹过去了,她才转身走进帐篷。
她把纸包放在床边的矮桌上,没有拆开,只是用手指沿着纸包边缘慢慢抚了一圈。
帐篷外头,风在枯草之间低低地响着。她听着那个声音,低下头,把手贴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那个还在咳嗽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