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秀宁跟着沈大柱走出了那条住了半个月的巷子。
巷口出去是一条土路,土路尽头连着石板街。街上的人比她想象的多——挑棉花的、推布匹的、扛米袋的、赶驴车的。驴蹄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混着吆喝声和铜钱碰撞的脆响。上海县城的街市比她在任何明代风俗画里看到的都热闹。空气里不是泥墙屋的霉味,是烤饼的焦香、牲口的粪臭和河面上飘来的水腥气混在一起的市井味。
沈秀宁吸了一口。万历十五年的人间烟火,原来有鼻子有眼。
走了一刻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街角传过来。
王铁匠的铺子开在十字街口,门口挂着一块被烟熏黑了的木匾——"王氏铁铺"。铺子外面摆着摊,锄头、铁锹、镰刀、菜刀,齐刷刷码了一排。铺子里炉火通红,风箱拉得呼呼响。王铁匠光着膀子,皮肤给炉火烤成了古铜色,右手抡着小锤,左手夹着一块烧红了的铁胚,在铁砧上翻面。
沈大柱往后退了一步——铁匠铺不是木匠待的地方。
沈秀宁跨过门槛。
"王师傅,能打一种薄钢片吗?"
王铁匠没停锤。"多大的?"
"这么长,这么宽。"沈秀宁用手指在铁砧边上比划了一下——大约四寸长,两指宽。"很薄。越薄越好。要有弹性——弯了能弹回来,反复弯不断。"
王铁匠的锤子停在半空。夹着铁胚的钳子翻了个面,铁花溅在围裙上又弹开。他抬头看了沈秀宁一眼——一个小姑娘,说出来的话不像看热闹的。薄钢片,弹性,反复弯不断。这三个词串在一起,不是买菜刀的人会问的。
"你打这个做什么?"
"弹簧。装机器上用的。"
王铁匠把铁胚往水槽里一淬。嗤——白汽冲上天花板,铁锈和水汽混在一起的腥味充满了铺子。他把淬完火的铁胚搁在砧板边上,从墙上取下一块巴掌大的钢片。深灰色的,泛着油光。
"苏钢。淬火以后就有弹性。"
沈秀宁接过来。钢片比想象中轻。她拇指按在钢片中间用力往下压——弯了。松手——弹回来了。再弯。再弹。弯到将近九十度,松手——钢片刷地绷直,一点变形都没有。
苏钢的弹性比她预想的好得多。
含碳量目测在零点六到零点八之间,淬火温度大概在七百五十度以上。表面那层油光是回火时抹的桐油——防锈又增加韧性。这是明代工匠的土法热处理,原理跟现代弹簧钢的调质处理完全一致。只是他们没有温度计,靠的是一辈子盯着炉火颜色磨出来的手感。
"能不能再薄一点?"
王铁匠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他转身从炉膛边摸出另一片——更薄,薄到透光,边缘有点发蓝。那是回火时温度偏高的痕迹。
沈秀宁上手一弯——脆了。还没弯到一半就崩断了,断口整齐得像切开的豆腐。回火温度太高,钢变脆了。
"这片废了。"
"废话。"王铁匠接过断片看了看。"蓝火过了头。再往回拉三十度——"他用火钳在炉壁上比划了一下火焰的颜色,橘红偏黄。"这个色正好。再薄也不会断。"
他从料堆里翻出第三片——跟第一片的厚度差不多,但淬火的火色不一样。炉火烧到橘红偏黄的时候淬下去,回火时桐油冒了三次烟立刻离火。
沈秀宁接过来。弯下去,弹回来。再弯,再弹。翻来覆去弯了十几次——钢片纹丝不动,连表面油光都没褪。她心里那个飞梭草图上的弹簧——击梭锤的回弹弹簧——材料过关了。
"这三片我都要。多少钱?"
"三十文。"
"再订两根细长钢杆。"沈秀宁从袖子里摸出炭条,在铁砧边上的木板上画了个示意图——大约两尺长,筷子粗细,两端带螺纹。"能做吗?"
王铁匠盯着那张炭条画的图。"杆子好打。螺纹要手工锉,费工。"
"不赶时间。一个月内交。"
"两根,螺纹锉好,一共八十文。"
沈秀宁摸出一钱银子,又从荷包里数了十文铜钱搁在铁砧边上。王铁匠看了看那枚银角,又看了看她——一个小姑娘,自己拿银子买东西,旁边那个大人站了半天没开口。
他收钱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沈大柱站在铁匠铺门口,从头到尾憋着没出声。他看女儿跟铁匠谈材料、画图纸、讨价还价——每句话都有根据,每个手势都指着实打实的位置。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女儿。他认识的女儿连灶台边打个铁锅都不敢问价。
出了铁匠铺,街口就是钱记布庄。
沈秀宁脚下一拐,径直往里走。店门口的伙计正在码布匹,抬头看见一个小姑娘进来,手还搭在布上没动。钱记布庄的门面不大,但货架整齐——标布、细布、三梭布,分了三等,每等单独码放。墙上挂着一匹样布,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花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做了几十年买卖练出来的精光。钱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