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早上,院门口站了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着青蓝色襕衫,方巾端正,腰间挂着儒学生员的玉佩。张举人。他左右各站着一个沈家的族人——一个是族长家的三儿子沈有田,管宗族账目的;一个是巷子里的老秀才沈文忠,辈分大,说话在族里有分量。三个人站在院门口,不进来。那身襕衫的作用就是让人从里往外看的时候先矮一截。
沈秀宁正在院子里给新来的胡家夫妇分活。她抬起头,看见那身襕衫。
灶房里顾氏的手停在粥锅上。沈大柱把刨子搁在木工凳上,站起来。
张举人迈进院子。他的鞋底踩在泥地上没声响——料子好,底软。他扫了一遍院子里的纺车、弹棉架子、码在墙边的纱筒,扫完之后嘴角往下沉了一线。不是不屑,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三个月前这个院子里什么都没有。现在五台纺车,堆到墙根的棉花垛,十几个人的脚步踩得泥地都硬实了。
沈有田先开口。
"秀宁侄女。张举人来了——"
"我看见了。"沈秀宁把炭条搁在桌上。沈秀文把算盘往桌上一放,往后退了一步。
张举人坐到堂屋里唯一一把靠背椅上。沈大柱站在门框边,一只手搭着门框。顾氏从灶房端了杯茶出来搁在桌上——没端给张举人。张举人没喝。
他喝了半句开场白。大意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外面抛头露面、招揽乡邻、谈钱算账,坏了沈家的门风,也坏了宗族的脸面。族里派人来看过,说这院子里平日里男男女女混作一团,不成体统。族里的老人们在祠堂里议过了——议论的内容归纳成一条路。
"嫁过来。二十两彩礼。"张举人的食指在桌上点了一下。"比你开作坊体面。"
沈大柱的肩膀绷了一下。顾氏在灶房门口攥着围裙角。
沈秀宁等他说完。
"张举人,请教您一件事。您名下的田地,一年收租多少?"
张举人愣了一下。他来之前想好了七八种应对——哭闹的、撒泼的、搬出宗族规矩压人的。没想过这个问题。
"五十亩。"
"五十亩水田,一亩一年大约收租七钱,五十亩就是三十五两。"沈秀宁顿了顿。"我这一间院子,五台纺车,四家织户——一天出纱十四斤,七天织二十匹标布上等品,一口气卖了七两。这是试水的订单。下个月同样的订单翻倍。"
她把账本推到桌面上翻开。
"等沈记上了十台纺车,一个月轻松上百匹。按现在的行情,一个月流水三十五两——您一亩地都不用种,一间作坊一个月顶您五十亩地一年的产出。"
"您要用五十亩地一年的产出娶一个儿媳——我打算用一个作坊一个月的产出养活二十个织工。您说哪个更体面?"
张举人的脖子僵了一下。五十亩地一年养活三个人——他、一个老仆、一个守门的小厮——刚好够维持举人的体面。三十五两,扣掉人情来往、修祖宅、买纸墨,年底剩不下多少。他穿这身襕衫不是有钱,是为了遮住穷。
沈有田抢过话头。
"宗族有规矩!女子不经父母之命私自经商——"他的声音比张举人高了半截,像看祠堂账目的日子攒够了嗓门。"按族规要罚!"
沈秀宁转过去对着他。
"罚多少?"
沈有田的嘴张着,没合上。族规是拿来说的,不是拿来算的。从来没有人问过"罚多少"——被族规压到头上的人,反应要么是哭、要么是求、要么是搬出长辈来说情。没有人接过"罚多少"这三个字。
"罚——"他喉结滚了一下。"五两。"
"我交。"沈秀宁伸手在桌上把那堆碎银子拢过来数了五两,推到沈有田面前。银角子在桌面上磕了三下。"交了。罚完了。按规矩——罚完之后我是合法的。族规没说罚完不许继续做,只是说要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