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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回头(第2页)

顾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墙上的影子拍了三张照片。正面,侧面,特写。照片存进了一个加了密的相册——里面已经有几十张同类照片,最早的一张拍摄于半年前,是他解剖完第一具藏着“零件”的无名尸体之后,在自己家卫生间镜子里拍的。镜子里的他胸口有一团模糊的蓝光。他把照片导出来放大看,蓝光的形状是一颗畸形的人类臼齿,三厘米长,比正常牙齿大出三倍。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棠。

凌晨四点零二分,顾渊拨通了林棠的私人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出事了?”林棠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背景里传来抽屉拉开的动静——在拿枪。

“嘉木的手机打给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在哪里?”

“家。”

“待着别动,我二十分钟后到。”挂断前她又补了一句,“顾渊,你是不是又吃那些药了?”

他没回答,挂了。氯氮平,半年前被强制停职时心理医生开的处方。他吃了三个月,每天两颗,副作用让他一天睡十六个小时,醒来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第四个月他把药停了。他不需要那些药让他变成正常人——他从来就没正常过。他需要的是清醒,哪怕清醒意味着每天晚上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胸口在发光。

二十分钟后林棠到了。她用备用钥匙开的锁,门推开时顾渊听见了撞针被拨开的声音。林棠三十一岁,比他大两岁,刑警支队第一个女性副队长,颧骨略高,眉骨锋利,单眼皮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钢珠。她穿着便装,冲锋衣里面套着睡衣,脚上运动鞋的鞋带系得一丝不苟——这个女人的危机意识强到连睡觉都把鞋放床边。

“关保险。屋里没别人。”

林棠扫了一眼客厅。目光在墙上那道影子处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她把枪收了保险,在他对面坐下,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顾渊注意到她在点烟前用指甲掐了一下烟嘴——紧张时的习惯。

“我录了音。”顾渊把手机推到她面前,“通话录音,背景音分析在笔记本上。”

林棠没有先听录音。她把烟夹在指间,看着他。“你先说。”

他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声音平静,像在法医室里口述一份尸检报告。讲完之后林棠沉默了很久,烟烧到滤嘴才掐灭。

“陈嘉木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十一点四十八分。他说他在殡仪馆等你。说要一起去看零八年红星医院地库挖出来的那具无名尸。然后他忽然停住了,停了十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终于想通了一件很久没想通的事之后的笑。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原来那个多出来的零件,是我自己。’”

顾渊猛地站起来。膝盖的疼痛让他动作一顿,但他没有停。他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密码锁,取出一沓泛黄的档案。档案第一页是红星医院的基建图纸复印件,地下二层标注为“附属用房,一百四十平米”。但图纸上被人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了一行字——“实际面积远大于此,原因待查”。那是他爸的笔迹。

他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那张他一直没有拿给任何人看过的——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七日红星医院病历复印件,患者姓名顾渊,年龄十四岁,入院原因坠楼。正文只有一行红字:患者顾渊已于今日凌晨三点四十分宣告死亡。家属拒绝尸检,尸体去向不明。

红字下方,是他爸附加的六个字,笔迹极轻却力道刺穿纸背——

“回来的不是他。”

客厅里,林棠的电话响了。她按了免提。

“林队,城西老殡仪馆出事了。九号焚化炉,凌晨三点左右监控拍到一具三天前烧成灰的尸体自己坐起来推开炉门出去了。死者陈嘉木,是你认识的人。步态分析刚出来——行走轨迹终点是顾渊家。”

电话挂断。

顾渊把档案合上,从铁皮箱子里取出另一样东西——一台老式索尼微型录音机。里面放着一盒磁带,标签上是他爸的笔迹:致我的儿子,不管他是谁。他把录音机放进林棠手里。

“你听这个。听完还给我。”

“你不一起听?”

“我听过了。”顾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而扭曲的光影。“半年前就听过了。我爸在录音最后说了一句话——‘永远别回头’。我在陈嘉木打电话让我别回头的那一刻就知道,这通电话不是打给现在的我。是打给那个该回头却从来没回过头的我。”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正在缓慢移动的影子。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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