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孔的形状是长方形,四角各有一道弧形扩口,边缘锋利,没有被氧化或磨损的痕迹。这个孔是新的。不是几十年前钻的,不是几年前挖的,是在最近——也许就在今天凌晨——被某个东西从下方顶穿了水磨石地面。孔洞内壁残留着极细小的金属碎屑,在手电的冷白光下泛着暗铜色的光泽。顾渊用指尖沾了一粒碎屑放在掌心,碎屑的断面是新鲜的,没有氧化层。
“铜。”他说,“锁芯是铜的。从碎屑的断面看,锁孔是从下往上钻出来的。不是有人从上往下开了这个孔——是下面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锁孔推上来了。”
“你的意思是这把椅子一直都在这里,但锁孔是自己长出来的?”林棠蹲在他旁边,手电对准锁孔边缘那些锋利的切面。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白雾飘到锁孔上方时被从孔里涌出的一股极细的气流吹散了。她把手放在锁孔上方,掌心朝下,静止了几秒。“有风。从下面往上吹。温度比这里高——至少高五六度。”
顾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四棱铜钥匙。谢兰芝留下的钥匙。铜质,表面布满深绿色的铜锈,但齿口很新,像是最近才被打磨过。钥匙的截面和锁孔的形状完全吻合。他把钥匙插进去,铜和石两种材质咬合的瞬间,锁孔内部传来一连串齿轮转动的声响——不是电动驱动,是纯机械结构,每一个齿轮的齿都精准地咬进下一个齿轮的缝隙里,转动声沿着水磨石地面传导到膝盖上,再顺着骨骼传到耳蜗。
左转三圈。每一圈转到尽头都有一个清晰的机械限位咔嗒声,像是老式保险柜的制栓逐级释放。右转两圈。最后一圈转完,锁孔发出一声更沉重的咔嗒,比之前所有声响都闷——不是锁芯弹开了,是某种更大的机械装置被激活了。齿轮的轰鸣从地下深处一层一层传上来,整把椅子开始震动,椅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尖锐的摩擦声。
然后椅子开始下沉。不是坠落,是匀速的、机械驱动的下沉。第三十七把椅子带着椅子下方一块直径约一米的圆形地面一起向下沉,像一个被精密设计的液压升降平台。地面切口的边缘整齐得像用激光切割的,切口内壁上嵌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金属扶手,扶手向下延伸,被黑暗吞没。一股更暖、更湿的风从通道深处涌上来,带着机油、金属锈和骨粉的气味。
顾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法医学笔记,翻到夹着谢兰芝头发的那一页。他把笔记本放在第三十七把空椅子的椅面上——不是遗忘,是标记。如果有人从上面下来,会看到这把椅子上有一本打开的法医学笔记,笔记里夹着一根长发。这是他留给自己的路标。然后他抓住通道内壁的金属扶手,脚蹬着梯级,开始向下。
林棠跟在他身后。她下梯的时候枪已经拔出来了,右手握枪,左手扶梯,枪口始终保持朝上的安全指向。她每下一级都会在扶手上用白色油漆笔画一道细线——这个动作和她在地面上画的那个圆圈一样,是用来验证的。如果扶手上的标记在他们返回时不见了,或者位置变了,就说明这个通道不是固定结构。金属扶手冰冷刺骨,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冷凝水,和掌心的温差在接触的瞬间产生一种轻微的刺痛感。
梯级一共四十八级。顾渊数了——每一级都是标准的二十厘米间距,四十八级,深度九米六。加上地下二层本身的深度,他现在的位置已经超过了地面以下三十米。和他测到的共振源深度——三十七米——还差最后几米。
梯级尽头是一扇铁门。和上面那扇通往椅子阵的铁门不一样——这扇门更厚,表面没有观察窗,门板上浇铸着横向的加强筋,加强筋之间的凹槽里积满了陈年的油垢。门没有锁,把手是一根粗壮的铁管,表面被手掌磨得发亮,亮到能在暗处反射手电的冷光。
顾渊握住把手,铁管的温度比扶手高——温的。有人刚摸过。
他推开门。
地下三层的空间比上面小得多。大概五十平方米,天花板悬着密密麻密的电缆桥架,电缆外层的橡胶绝缘层老化开裂,露出里面暗铜色的导线。桥架上有一截松动的线槽在有节律地晃动,每晃一下就在支架上磕出一声轻响——和谢延年敲旋钮的节奏同步。墙壁上镶嵌着数不清的荧光指示面板,每一块面板上都印着昭和年间的军用工程编号和电路示意图,面板上的荧光涂层在几十年后依然发出幽幽的绿色磷光。
房间正中央是一台占据了将近一半空间的巨型设备——圆柱形金属容器,三米高,直径两米,外壳上密布着铆钉和散热格栅。机器在运转,持续发出低频嗡鸣,声压极低但穿透力极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就能感觉到内脏在共振。容器正面有一个圆形观察窗,厚玻璃透出里面幽蓝色的光。侧面延伸出几十条粗细不一的电缆,连接到墙壁上的荧光面板。
控制台在机器背面。老式斜面控制台,台面上嵌着几十个圆形仪表和拨动开关,每个开关上方的标签都是日文。控制台前坐着一个老人,穿着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连体工作服,骨架粗大,肩胛骨在连体服下突出两个尖锐的弧度。他的头上戴着一副老式头戴式耳机,左手搭在一个旋钮上,右手握着一把管钳,管钳的钳口卡在一根管道的阀门上。他的左胸口——工作服破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露出里面干涸的胸腔和第四肋骨位置的空骨槽。
“谢延年。”顾渊说。
老人没有回头。他的左手食指在旋钮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停顿。又敲了三下。摩斯码——K-S-K,确认收到。
“你来了。”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得像砂纸在木板上拖行,带着河北保定的口音。他慢慢把脸转过来——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睛,两个眼眶被仔细地缝合过,针脚细密,缝线已经融在皮肤里只剩一圈疤痕。但他正对着顾渊的方向,分毫不差。“芝芝把钥匙给你了。她没来。她不敢靠近机器一公里。”
“你知道她会把钥匙给我。”
“不知道。”谢延年把脸重新转回控制台,枯瘦的手指在旋钮上不停摩挲,摩挲的频率和电缆桥架上那截线槽的晃动频率完全同步。“但我知道她总会把钥匙给某一个人。不是给你就是给那个刑警小姑娘。她等了二十一年,就是为了找一个人能把钥匙插进那个锁孔。”他顿了顿,管钳在阀门上轻轻旋了半圈,机器侧面的散热格栅里吹出一股更热的风。“她跟你说了多少?”
“她说她才是第三十八个宿主。她说我的心脏是变异晶体,我死之后心脏停跳三十二秒会激活所有三十六个子体。她说你在守机器,不能离开椅子超过三十秒。”
“她说的都是真的。”谢延年说,手指在旋钮上停了一瞬,“但顺序不对。因果关系也不对。她不知道的事情比她知道的更多。”
“比如说?”
“比如说,她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第三十八号宿主。但她不是。她是第三十九号。”谢延年抬起左手,用食指在控制台上方墙壁上那幅工程蓝图上轻轻敲了一下。蓝图上的红色铅笔线像一根被放大的毛细血管,从地下二层一直延伸到地下三层,然后在三层的位置分叉出另一根更细的线,指向蓝图边缘一个没有被标注的房间。“地下三层有两个房间。一个是这间控制室。另一个在隔壁。两个房间之间的墙是铅板夹层,信号隔绝。她睡在隔壁那间,泡在罐体里二十一年,意识半醒,用脑电波维持着一个复制体的运作——那个复制体今天早上站在你家门口,以为自己是真正的谢兰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