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千千文学网>我们从未真正死去 > 锁孔(第2页)

锁孔(第2页)

“这个她知道。她在录音里跟我说了。”

“那她有没有在录音里告诉你——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切成两半?”谢延年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温度。不是温暖,是滚烫——那种被压抑了太多年、终于从裂缝里喷出来的灼热。“不是为了让复制体在外面继续生活。不是为了让复制体有一天能回去见你。她把意识复制一份放进一个新身体里,是为了让复制体替她做一件事——走进红星医院,走到地下二层,穿过那三十六把椅子,把你引下来。她自己的真身出不去,但她需要你下来。”

“为什么?”

谢延年没有回答。他把管钳从阀门上松开,放在控制台边缘,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站得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他的站姿是稳的——不是一百零八岁老人的那种摇摇欲坠的稳,而是一个常年保持一个姿势、肌肉虽然萎缩但核心力量还在的人的稳。他走到控制台旁边那扇被铅皮覆盖过的铁门前,把手按在门板上。

“她需要你下来,因为有一个决定她做不了。这个决定只能由你做。”

铅皮已经被撕掉了,铁门上的观察窗透出暗红色的光。透过厚玻璃能看到里面的空间——三四平方米,正中央是一台水平放置的圆柱形容器,顶盖透明,里面盛满了淡琥珀色的液体。液体里浮着一个人。谢兰芝。全身皮肤因为常年浸泡而发白半透明,头□□浮在液体表面,脸上扣着透明的呼吸面罩。她的左手搭在罐体内部的扶手上,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红绳上串着一颗乳白色的婴儿乳牙。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得像睡在一张过于柔软的水床上。她的左胸下方有一道被缝合的创口,创口边缘密密的针脚整齐得不像是活体上缝的。

“她的意识是清醒的。”谢延年说,“脑电波在阿尔法波段,半梦半醒。她能听见你说话。二十一年前她在这里躺下去的时候,我跟她说——芝芝,你睡一觉,等你醒了事情就结束了。她到现在还没醒,因为事情还没结束。”

顾渊站在观察窗前,把右手按在玻璃上。玻璃的温度比空气略高,掌心的热在玻璃表面凝出一小圈水雾。他隔着玻璃看着母亲漂浮在琥珀色液体里的身体,看着她手腕上那颗乳白色的乳牙。那是他的牙。他换牙的时候掉的每一颗都被他妈收在一个小布袋里,说等他长大以后还给他。那个布袋后来一直没找到。他以为丢了。

“她的决定是什么?”顾渊问。

“和她父亲——也就是我——合作,还是和她儿子合作。”谢延年走回控制台前,手指在一个拨动开关上停住了。开关上方的日文标签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但开关的保护盖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触点——两个触点之间的间隙不到一毫米,但中间隔着一小片干燥的空气。只要拨动开关,触点闭合,某个电路就会接通。“一九四三年我从研究所逃出来的时候,脑子里那颗指令型种子给我下达过一个指令:让变异种子在一个活体宿主体内完成开花,然后用开花的信号激活所有子体,建成信标阵列。那颗变异种子就是你胸口的心脏。它在你身体里变异了二十三年,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种子了。它可以反向工作——不发射信标,而是发射终止信号。终止信号一旦发出,所有三十六颗子体会同时钙化死亡。包括你。你的心脏停跳,三十二秒后信号完成,你死透了,所有子体彻底腐烂。这条传了八十多年的寄生链就从你这里断开。”

“问题在哪里?”

“问题在于,”谢延年把手指从拨动开关上移开,转向另一个旋钮,轻轻转了一格,机器侧面的散热格栅里吹出的风从温热降到了微凉,“反向发射需要同步调校这台机器的压制频率。调校需要两个步骤——先解除压制信号,让所有三十六个子体从休眠状态进入激活准备状态,然后在一百二十秒内反向调校完成,发射终止信号。解除压制信号的那两分钟里,三十六个椅子上的人会同时苏醒。不是开花,是苏醒。他们会坐起来,从椅子上站起,然后一百二十秒后终止信号到达,他们再同时死亡。”

“他们醒过来之后会做什么?”

谢延年沉默了片刻。电缆桥架上那截线槽的摇晃幅度忽然变大了,磕在支架上的声音从轻响变成了闷响,频率也加快了。

“他们会看着我。”他说,“三十六个人,坐在三十六把椅子上,看着我。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李守田是我在煤窑时期的工友,一九五二年他替我挡了从矿车上滚下来的一块矸石,胸口被砸碎,我在他断气之前把种子种进他肋骨缝里——不是害他,是救他。种子在休眠状态下会分泌一种再生因子,能让濒死的器官重新开始运作。他活了三十七分钟,在这三十七分钟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老谢,我胸口有东西在动。你也是吗。’我说是。他笑了,然后心跳停了。”

“三十六个宿主里有多少是你救的?”

“一半。”谢延年说,“另一半是芝芝种的。不是害他们——研究所的人早就在他们体内种下了种子,我们只是把种子压制在休眠状态,让他们能活得更长一点。最长的活了四十年,是芝芝的小学班主任,一九九六年发现肿瘤晚期的时候种子自动激活了,不是开花,是修复。种子把肿瘤细胞全部吞了,代价是她的心脏被种子替换掉——她变成了和芝芝一样的状态,半梦半醒,被接进隔壁的罐体里。她在里面活了八年,二零零四年走的。走的时候芝芝握着她的手,她说了一句——”

老人的声音忽然断在喉咙里。不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是他自己停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按在旋钮上的手,指节在剧烈地抖,五十二年来没有间断过的敲击旋钮的动作在这一刻停住了。

“她说了什么?”林棠问。

“‘芝芝啊,你和你爸都是好人。但好人做的事不一定是对的。’”谢延年的手从旋钮上移开,握住了那把管钳。管钳的握柄上那个被磨得完全贴合他掌型的凹陷在荧光面板的绿光里泛着暗沉的铁光。“她说得对。我们做的不是对的。我们做的是唯一能做的。”

他转过身,用空洞的眼眶对着顾渊的方向。

“这个决定她做不了。她不能替儿子选择去死。所以我把选择权给你。”

控制台上那个红色紧急按钮的保护盖在荧光面板的绿光中反射着幽幽的光。盖面上贴着的纸条已经发黄卷边,那行“紧急停机。后果自负”的字迹正在被时间慢慢吞掉。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