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千千文学网>我们从未真正死去 > 向南(第2页)

向南(第2页)

推开防爆门,医院大厅里弥漫着旧瓷砖和消毒水残留混合的气味。导诊台上的玻璃板已经裂了,裂缝里塞着一本被潮气浸得发胀的挂号登记簿,封面上的日期停留在1999年6月。大厅地面铺着白色瓷砖,瓷砖上落了一层薄灰,但灰上有脚印——不是一排,是许多排,从大厅深处延伸出来,绕过导诊台,停在了隐藏入口那堵水泥抹面的墙前。脚印的大小和步幅各不相同,至少有好几十个人留下的痕迹。

“这些脚印是新的还是旧的?”老刘用手电照了照脚印边缘,边缘的灰已经重新落了一层极薄的灰,比周围地面略浅但并非完全新鲜。“有段时间了,但不是太久。几个月之内。”

顾渊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最近一排脚印的步幅。步幅在六十公分左右,鞋底花纹是普通的劳保鞋菱形纹,和鹤岭站那些老矿工穿的矿靴鞋底纹路类似。但有一排脚印和其他所有脚印都不一样——步幅极短,大概只有二十公分,鞋底没有花纹,是平底布鞋。脚印的深度很浅,走路的人体重很轻。可能是孩子。也可能是很瘦小的老人。

林棠用撬棍撬开水泥抹面。这层水泥比沈阳站更薄,只有两层,中间没有油毡夹层。水泥碎块剥落之后露出铁门——齿轮图案,数字0005,门把手同样被磨得发亮。铁门后面的通道不长,通道尽头的楼梯间里亮着灯——不是防爆灯,是老式白炽灯泡,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楼梯间墙壁上一排排用粉笔写的字。

字迹各不相同。有的是正楷,有的是歪歪扭扭的笔画,有的只写了几个字就断了,像在写的时候手被人按住又抬起。顾渊沿着墙壁从头走到尾,用手电一个一个地照着读。

“周素云,1948年生,益阳人,1972年被植入。我还活着。1992年留。”

“陈桂芳,1950年生,长沙人,1971年被植入。我儿子在外面等我。1992年留。”

“王爱华,1935年生,常德人,1969年被植入。我不记得我丈夫长什么样了。1995年留。”

墙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和一句话。每一行字的最后都标注了同一个年份——1992年或1995年。这是谢延年和谢兰芝分别激活这个站点之后,那些被监控的宿主本人或者带他们来这里的人,在墙上留下的记号。像船在海上沉没之前在船舱壁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楼梯尽头是一扇钢制防爆门。门上没有日文刻字,只有谢延年的标注和谢兰芝的补充——和前几个站点不同,这里多了一行新的字,笔迹更老,更干涩,写的时间更早。不,是写的时间更晚——笔迹比谢兰芝的补充更新,墨水的氧化程度更浅。是2016年之后写的。

“0005号节点。1992年4月手动激活。设备状态正常。远程通讯链路已建立。2018年补充:操作员已不在了。替代者——周素云。”

防爆门推开。地下大厅比鹤岭站更大,和沈阳站规模相当。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全部亮着,惨白的灯光照亮了四面墙壁密密麻麻的荧光面板。控制台在大厅正中央,圆形荧光屏上0005号站点的监控界面正在运行。

控制台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头发花白,编成两根辫子盘在头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一双方口布鞋——平底,没有鞋底花纹。她听见门推开的声音,慢慢转过头来,脸上布满皱纹,眼眶深陷,但眼睛很亮。她的左手臂上缠着一根输液管,输液管连接着旁边输液架上挂着的营养液袋——和乔湘在鹤岭用的同一种营养液,生产日期更新,应该是最近才换的。

她看着顾渊,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得很慢,用手撑着控制台的边缘借力。站起来之后她把手伸进蓝布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乔湘那个信封一模一样,但更厚,更鼓。

“我是周素云。她走之前让我在这里等。等了六年。”她把信封放在控制台上,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拍了两下。“这里面是一百七十三个人要我转交的话。他们来过,在墙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走的走,留的留。留在这里继续等的有十几个人,都在隔壁房间里睡着。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来,就每隔几天给每个人换一次营养液。她教我的。”

“她是谁?”林棠问。

周素云转过身,用手指着控制台旁边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女人并排站着,站在0005号站点控制台前——一个穿着九十年代的白大褂,短发,戴眼镜,笑得很温和;另一个年轻很多,扎着马尾辫,穿着病号服,左手腕上缠着住院手环。照片背面有一行字:“1992年,我和我救的第一个人。以后会有更多。”

“第三人民医院的医生。她是第一个发现这个地下室的人。她不是宿主,不是感染者,她只是医院的医生。她在1992年医院改建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地下室,发现了这台机器,发现了机器上跳动的那些信号。她没有上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这里,学会了操作这台机器。然后她开始一个一个地找到那些被监控的人——他们就在这座城市里,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不知道自己胸腔里有东西在跳。她找到他们,告诉他们真相,给他们看机器上的波形,让他们自己选择——留在外面冒着开花变成容器的风险,还是搬到地下被压制信号保护起来。很多人选了搬下来。然后你外公来了。”

“她叫什么名字?”顾渊问。

周素云把照片翻过来,指了指背面最下方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是谢延年的——“向秀兰同志,0005号站点第一任操作员。1992年4月我手动激活设备时,她已在岗两周。我问她为什么要守在这里。她说——‘我是医生。’”

顾渊把照片轻轻放在控制台上。荧光面板上的绿色扫描线在照片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膜。

“她后来去哪了?”

周素云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回椅子上,用手把输液管在手臂上重新固定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顾渊。“她哪里都没去。她就埋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下面。2018年走的,走之前教会了我怎么操作机器,怎么给睡着的人换营养液,怎么用摩斯码和外面的人说话。她留了一句话让我转交——不是给你的,是给她自己的。她说——”

“‘向秀兰,你是个好医生。’”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