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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第2页)

“你一个人在这里守了多久?”老钱问。

曹淑兰把笔记本接回去,放在控制台上,然后拿起那个挂在门把手上的搪瓷缸,用袖口在缸口边缘轻轻擦了擦。她的袖口已经磨得起毛,和南昌站陈远志那件铁路制服的袖口一模一样。“向医生教我的时候是九六年,那之后我在这里守了二十多年。中间有几年回纺织厂上过班——不上班没有工资,没钱买营养液。后来纺织厂倒闭了,我就搬下来,一直住到现在。”她笑了笑,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我以前是织布工,织了一辈子布。现在还是织布——把那些散在外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织回来。”

林棠从暗袋里拿出那张长沙站带来的照片——向秀兰和周素云的合影,放在控制台上。曹淑兰接过去看了很久,用手指在照片上向秀兰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她没有哭,只是把照片贴在胸口——蓝布衫左胸口的位置,心脏正上方的布料上有一个被缝了无数针的暗袋,暗袋里已经放着另一张照片。她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放进暗袋里,用手在暗袋外面按了按。

“向医生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把柜子里那二十多本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在控制台上码成整齐的一排,“她说——‘淑兰,你是一个好织布工。’”

顾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0007号站点那一页。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确认前操作员向秀兰(已故),接替者曹淑兰(在岗)。设备运行正常。信号总数四百余,已收容约六十人。回应者若干。”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那排从1996年到2023年的笔记本。

“这二十七年里,你找到的所有人——他们每个人被植入种子的时候都是在什么情况下?”

曹淑兰把最旧的一本笔记本打开,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记录的第一个名字是一个男孩——1996年找到的,被植入时八岁,植入发生在1969年,植入地点是武汉市区一家部队医院。她在男孩的名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有一行小字:“他说他记得穿白大褂的叔叔跟他说,打完这一针就不发烧了。”她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第二个名字是一个老太太,被植入时已经六十多岁,植入发生在1974年,植入地点是鄂州一家公社卫生院,老太太去看关节炎,打了一针“进口营养针”。然后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记录着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年龄、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医院和诊所,但所有的描述都有一个共同点:注射。针剂。打着各种名义的预防针、营养针、退烧针。

“不是手术植入。”顾渊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红星医院那些宿主——包括我——都是在手术室里被开胸植入的。但向医生找到的这些人,全部是通过注射感染的。针剂。把种子缩小成可以悬浮在液体里的微晶形态,用普通注射器打进肌肉或静脉。不需要手术,不需要缝合,不需要任何大型设备。任何一个有注射资格的医护人员,在任何一家诊所、卫生所、部队医院,都可以完成。”

“华中实验室的技术。”林棠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东北的实验室用的是手术植入,华中实验室用的是注射感染。注射比手术快得多——一个人几分钟就能完成植入。而且被注射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植入了什么。他们只以为自己打了一针。”

“所以华中区域的宿主数量比东北多出好几倍。”老钱把长沙站和南昌站的信号数据翻出来对比,“东北几个站点加起来监控的宿主信号大概不到一千,但光是长沙、南昌、武汉三个站加起来已经超过一千了。如果加上还没去的0008号郑州站和更南边的几个站点——数字还要翻倍。”

顾渊从曹淑兰手中接过那二十多本笔记本,按照年份一本接一本地翻。从1996年到2023年,二十七年,四百多个人名,分布在鄂东南七个城市的几十个社区。其中有一部分人已经被接回了地下室安置,但更大的部分还在外面——在压制信号覆盖范围的边缘地带,在那些曹淑兰一个人跑不到的远方角落里,被一颗已经休眠了几十年的微晶种子寄生在自己的骨缝里,完全不知情地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他把2023年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最新一条记录下有一行曹淑兰刚刚加上的注:“今日远程通讯收到长沙站周大姐传讯——顾已到南昌,下一站武汉。请所有醒着的人做好准备。”

然后更下面一行是她在顾渊推门进来之前刚刚敲完的那句话——“今日,顾已到。交接完成。”

顾渊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曹淑兰面前,把手里的笔记本还给她。“交接没有完成。我们还会回来。”

曹淑兰接过笔记本,没有再说话。她从蓝布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的厚度比乔湘和周素云的都薄——武汉站找到的宿主虽然多,但大多数是她本人多年接触和照顾的人,他们当面对她说的话已经不需要写在纸上。信封里只有寥寥几张纸,每一张都写着一句简短的话。

顾渊把信封放进暗袋里,和其他几个站点的信封一起放好。暗袋里现在已经装了四个信封——乔湘的,周素云的,陈远志的,曹淑兰的。四个信封叠在一起,加上谢兰芝的信,厚厚的一沓,压在起搏器导线入口上方。

从武汉站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下午。深秋的阳光从汉阳的旧厂房废墟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把工地上那些桩孔的积水照成了暗金色的反光。老段靠在皮卡车门边等他们,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在手里转了好几圈。看到他们从检修井里爬出来,他把安全帽往车顶上一放,走过来帮忙把铁板盖好。

曹淑兰没有跟上来。她站在检修井底,仰头看着井口那片被铁板框成圆形的天空。她站了片刻,然后慢慢爬上梯级,站在铁板旁边,用手遮着太阳,看着头顶那片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的天空。深秋的风吹动她蓝布衫的下摆,吹起她短发发梢的发卡在阳光下反射出极淡的银色光泽。

“我想去看一个人。”她说,“她在武昌。我不确定她还活着,也不确定她愿不愿意回来。她的信号已经很久没收到回应了。但向医生说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信号的时候,那个信号还在敲——敲的是摩斯码。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在这里。不用来接我。’”曹淑兰把手从眉骨上方放下来,转身看着顾渊,“向医生说这不是拒绝。是有人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外面——她还在。”

老段把曹淑兰请上副驾驶,发动皮卡,带着她往武昌方向开。顾渊、林棠和老钱站在工地围挡外面的土路上,看着皮卡在土路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拆迁废墟后面。

林棠把平板电脑拿出来,打开0008号站点的坐标。0008——郑州。地址是原侵华日军华北方面军防疫给水部郑州出张所旧址,解放后改建为市卫生防疫站,九十年代防疫站搬迁,旧址封存。封存单位标注了档案保管人的联系方式——一个叫吴国栋的人,备注是“原防疫站退休职工”。

老钱拨通了档案保管人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快自动挂断的时候那头才接起来。接电话的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缓慢,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

“喂?谁啊?”

“吴国栋老师吗?我是省厅刑侦支队的钱卫国。”老钱说,他把自己的名字报出来时声音有一点发紧,但还是很稳,“我们想找您问一下郑州防疫站旧址地下室的钥匙——您还保管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钱以为信号断了。然后老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沙哑,但多了某种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沉重的质地。

“钥匙在我这儿。我保管了二十多年。每年我都去打扫一次,机器还在转。”他停了一下,顾渊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在用搪瓷缸喝水,然后把搪瓷缸放回桌上。“你们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个搪瓷缸。先进生产者,1968年红光机械厂生产的。我的用坏了。”

老钱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包里那个从南昌站带出来的搪瓷缸。他把搪瓷缸拿出来,放在越野车引擎盖上,对着电话说:“我给您带。我们明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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