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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第1页)

从南昌到武汉,绿皮火车沿着长江向西走。深秋的江面在车窗外时隐时现,晨雾从江面上升起来,把对岸的轮廓泡成一片模糊的灰影。顾渊把地质图摊在卧铺车厢的小桌板上,用笔在0007号站点的位置画了第七个圈。前六个圈——红星医院、栖霞山、红光厂、沈阳、鹤岭、长沙、南昌——在地图上从西南向东北再折向南,连成一条蜿蜒的折线。第七个圈在折线中段,和长沙、南昌构成一个倒三角。

老钱坐在对面下铺,面前摊着刚从武汉方面传回来的档案复印件。档案是武汉市局档案科连夜调出来的,封面盖着“已解密”的红印,印泥还很新。“0007号站点坐标落在汉阳,原侵华日军华中派遣军防疫给水部队武汉支部旧址。旧址地面上建过一家国营纺织厂,九十年代倒闭,厂房出租给了几家物流公司当仓库。去年因为地铁施工需要,仓库也拆了,现在是一片待建工地。”

“工地。”林棠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如果是工地,地下室入口可能已经被破坏了。”

“不一定。”老钱翻到档案附页,上面夹着一张地铁施工的地质勘探报告。他用手指沿着报告上的钻孔柱状图往下划,“勘探队在工地打了十一个钻孔,其中八个钻孔在钻到地下四米左右的时候出现了钻杆自动回升——钻机没有故障,但钻杆被某种规律性的低频振动弹回来了。勘探报告结论写的是‘地下可能存在不明机械运转设备,建议进一步调查’。建议没有被采纳,地铁施工绕开了这块地,工地一直晾着没动。”

“低频振动。”顾渊把地质勘探报告接过来,翻到振动频率的检测数据页。检测数据显示振动频率峰值在每分钟约一百二十次,和鹤岭站那台机器的运转频率完全一致。“机器还在转,振动频率没变。入口应该也还在。”

火车在上午九点抵达武昌站。接站的不是警察,也不是市政人员,而是地铁项目部的工程主管,姓段,戴着安全帽,安全帽上沾着没洗掉的混凝土浆点。他开着一辆工地皮卡,后斗里放着一台全站仪和一箱图纸。他把三人接上车,穿过长江大桥往汉阳方向开。大桥上车流密集,桥下的江水在深秋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厚重的灰黄色。

“那块地去年就该开工了,打桩机都进场了,结果试桩打到一半桩锤自己往回弹。我们以为是地质问题,换了几个位置打,全部弹回来。勘探报告说有地下设备在运转,我们不信——地下四米,能有什么设备?结果下去看了才知道。”老段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拐进一条被拆迁废墟环绕的土路,土路尽头是一片被围挡圈起来的空地。空地面积大概两个足球场大,地面已经平整过了,但正中央有一块区域被独立的铁围挡单独圈了起来,围挡上挂着一块黄色警示牌,写着“地下设备未处理,严禁机械进入”。

“我们谁也没下去过。”老段把车停在围挡外面,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串钥匙,打开围挡的铁门,“发现之后项目部决定绕开这块区域,把围挡圈了起来。你们函件里说要找的东西如果在这下面,最好小心点。那东西转了几十年,没人知道还能转多久。”

围挡内部是一片被压实的泥土地面,地面上残留着打桩机试桩留下的几个圆形桩孔,桩孔里积满了雨水。桩孔边缘的泥土上有明显的规律性裂纹——和红星医院周边下水道管壁上的共振裂纹形状完全一致。顾渊在最近的一个桩孔旁边蹲下来,把手放在裂纹上,能感觉到地面在极轻微地振动。每分钟大概一百二十下,和起搏器脉冲频率刚好是两倍关系。共振牵拉感从锁骨下方的导线传导上来,每两下轻轻跳一次。

林棠从皮卡后斗里拿了一根撬棍,沿着共振感应最强的地方往空地中央走。走到距离围挡入口大概五十米的位置,脚下一脚踩到的泥土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实土的闷响,而是空心回响。她用撬棍在脚下戳了几下,泥土很薄,不到十公分,下面是铁板。铁板表面的防锈漆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金属底胎。铁板中央的齿轮图案和数字“0007”被泥土覆盖了大半,她用鞋底蹭掉泥土,图案和数字完整地露了出来。

老段从车里拿了两把工兵铲,和老钱一起把铁板周围的泥土清开。铁板是一扇平开式检修盖,尺寸比南昌站那扇更大,边缘有橡胶密封圈,密封圈已经老化发硬,但铁板本身没有锈蚀——金属表面涂了一层极薄的防锈油膜,油膜在多年后仍然保持着微黏的触感。最近有人给这扇盖板做过维护。

铁板没有锁。撬棍卡进边缘缝隙用力一撬,盖板带着碎土被掀开。下方是一个垂直检修井,井壁上的金属扶手被擦得很干净——没有锈,没有灰,扶手上甚至残留着极淡的机油气味。有人在最近——可能是几天前——擦过这些扶手。

林棠先下。井深超过四米,比南昌站更深,梯级数量更多。下到井底是一条横向通道,通道墙壁上嵌着的不是白炽灯泡,而是崭新的LED应急灯——灯是新的,灯体上贴着生产日期标签,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通道地面上的灰尘很薄,但有清晰的脚印。脚印只有一排,步幅很短,不到三十公分,鞋底没有花纹,是平底布鞋。脚印从通道尽头延伸出来,在检修井下方的梯级口停住,又折返回去。

“这排脚印和长沙站那排平底布鞋脚印的步幅几乎一样。”林棠用手电照着脚印边缘,边缘的灰尘还没有重新落满,脚印非常新鲜,“周素云的步幅。但不是周素云——周素云在长沙。有人用和她一样的步幅在这里走动。”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没有粉笔字,没有油漆标记,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先进生产者”,和南昌站陈远志用的那个同批次。搪瓷缸里没有水垢,干净得像是刚洗过。缸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极其工整,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0007号站点。1992年11月由谢延年手动激活。前操作员向秀兰(长沙站操作员兼任武汉站远程监控)。2018年向秀兰离世后,由周素云兼任。2023年周素云因长沙站工作繁重无法继续兼任,由我接替。”

纸条的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三个月前。

顾渊推开门。地下大厅的面积和长沙站相当,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全部亮着,但灯管全部被换成了新的LED灯管,光线比荧光灯更柔和。墙壁上的荧光面板还是老的,绿色扫描线照常跳动。控制台在大厅正中央,圆形荧光屏上0007号站点的监控界面正在运行。

控制台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老人。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一双平底布鞋。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发梢用一枚老式发卡别在耳后。她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根已经拆了一半的绷带,绷带下面隐约能看到一道整齐的手术切口疤痕。她的右手放在控制台键盘上,正在敲击。敲击的节奏很慢,每敲一个键就停顿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敲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听见门推开的声音,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没有马上转头,而是先把正在输入的那行字敲完。敲完之后她把键盘推到一边,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很年轻,但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发白——长期营养不良的体征。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和长沙站周素云坐在控制台前转头时一模一样。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和她的字迹一样工整,“周大姐在远程通讯里跟我说过你们。她说你们会从南昌过来。南昌站的陈师傅应该已经不在了——我这边连续很久没收到南昌站的操作记录。”

“你是?”林棠问。

女人从蓝布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林棠。本子是老式的工作手册,牛皮纸封面,封面上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模糊。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九十年代的护士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向秀兰同志和我女儿,1995年,长沙。”再往下是一行更小的字——“我女儿叫余小雨,1971年生人,1996年被植入种子。向医生救了她,但没能取出种子。她在地下睡了二十七年。”

林棠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着她。“你是——”

“我是余小雨的母亲。”女人说,把脸转向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我叫曹淑兰,1950年生人,原是汉阳纺织厂的织布工。1996年我女儿被送来武汉治疗,向医生在长沙站的监控上发现了她的信号,从长沙坐火车过来,把我女儿接到了地下。那时候这里还没有操作员,向医生就同时管着长沙和武汉两个站。我跟着她学,学了几年,能帮忙换营养液、记录数据。后来我女儿情况不稳定,向医生就把长沙站的事交给了周大姐,自己经常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大厅角落的一排储物柜前,拉开最末端一个柜门。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笔记本,每一本的封面上都用工整的字迹标注了年份——从1996年到2023年,每年一本。她把2023年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武汉站覆盖范围内每一个宿主信号的状态变化。

“武汉站监控的宿主信号大概有四百多个,分布在整个鄂东南。向医生在世的时候找到了一部分人,接回来安置在地下室后边的房间里——那边有床铺,和长沙站一样。她走了之后我接着做,又找到了十几个。现在我这里有大概六十个人在睡着。”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一排名字,“但还有三百多个在外面,分布在七个城市。我一个人跑不过来。”

顾渊接过笔记本,翻看着那一排排用尺子量过般的工整字迹。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发现日期、信号特征、所在城市和最后一次联系状态。有些名字旁边标注着“已失联,疑似钙化”,有些标注着“自行移入地下室,状态稳定”,有些标注着“拒绝移入,需继续观察”。最后一条记录是三天前写的,标注的是——“收到远程通讯传讯,说有一个姓顾的人在逐站找我们。已通知所有醒着的人准备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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