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江笑了一声。他这一辈子,笑的时候不多,但对着这个女人,他总能笑出来。
“知道了。”
他扛起牌子,走进雨里。
三十二枚公章。
三十二个笑话。
每一个笑话,都压着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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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河市政府坐落在北京路上,是一栋九十年代的灰白色建筑。外形方正,像一枚巨大的公章,端端正正地盖在这座城市的中心轴上。雨水把“为人民服务”五个鎏金大字洗得锃亮,也把门口武警身上的雨衣洗得发黑。
刘大江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一刻。
他认识这里的每一块地砖。哪一块雨天会积水,哪一块被车轮碾出了裂缝,哪一块的缝隙里长出了倔强的青草,他全都记得。二十年来,他在这座楼前站过、坐过、蹲过、跪过。最早是站着等领导出来,后来是坐着等人来接访,再后来是蹲着啃馒头等叫号,前年冬天雪最大的那天,他跪过——不是为了求谁,是滑了一跤,膝盖砸在地上的时候,他索性跪着喘了口气,然后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继续站。
二十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四十五岁,头发是黑的,腰板是直的。
那一年,他带着纺织厂三十多个老工友,敲锣打鼓给市政府送锦旗。
林建国市长站在台阶上,那天也是雨天,秘书给他撑着伞,他把伞推开了,握着老厂长的手说:“工人师傅们为临河发展做出了贡献,政府一定让大家住上好房子!”
那一年,临河纺织厂棚户区改造项目正式启动。林市长亲自剪的彩,工地上的红绸布在风里飘,刘大江站在人群里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
他记得林市长在剪彩仪式上说了一句话:“安居才能乐业。这个项目的房产证,我们保证在三年内全部办到大家手里。这是政府的承诺。”
掌声雷动。
那是刘大江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那时候,他觉得好日子真的来了。他们搬出了漏雨的筒子楼,住进了临时安置房,等着新楼建好回迁。一等等了六年,不算短,但他们等得起。那片土地上有他们的车间、他们的青春、他们的汗水,那是他们的根,根在哪里,人就在哪里。
新楼终于建好了,他们回了迁。
可房产证,却迟迟办不下来。
“手续不全。”
“再等等。”
“正在协调。”
“历史遗留问题。”
“研究研究。”
二十年。
从“林市长”到“林市长”——第一个林市长调走了,第二个林市长病逝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刘大江已经记不清自己见过多少任市长了。有人升了,有人退了,有人进去了,有人调到了省里。铁打的问题,流水的官。
材料早就交齐了。三十二个部门,三十二道审批,每一道都盖了章。街道办的章盖在申请书上,区政府的章盖在证明上,规划局的章盖在图纸上,消防队的章盖在验收单上,住建局的章盖在审批表上……
三十二枚公章,一枚不差。
可是房产证,就是办不下来。
每一次去问,都说“程序上没问题,但还需要再研究”。
再研究。
刘大江不知道还要研究什么。土地证在,规划证在,建设许可证在,验收合格证在,购房合同在,发票在,该有的全都有。三十二枚公章不是他偷来的,是他一个部门一个部门跑下来的。有的章只要排半天队,有的章要等一个月,有的章他跑了十几趟才盖上。
可当他把所有章都集齐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三十二枚公章就像三十二把锁,每一把都敞着,可偏偏打不开一扇门。
纺织厂的老哥们一个接一个走了。有的搬去和儿女住,有的熬不住撒手走了。老工友王大柱三年前走的,走之前还在念叨:“证呢?证下来没有?我那儿子等着证结婚啊……”王大柱的儿子,因为家里没房,对象吹了,至今打着光棍,在南方打工,三年没回来过了。
刘大江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