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的雨,从来不懂点到为止。
午夜的中环公立医院,彻底沉进了潮湿的夜色里。
滂沱雨势揉成漫天薄雾,顺着密闭的窗缝丝丝缕缕渗进来,将长廊惨白的灯光晕得朦胧虚化。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混着雨夜独有的湿凉,沉沉压下来,裹住整栋楼宇,连周遭流动的风,都带着凉沁沁的滞涩。
急诊的喧嚣早已退潮。
方才此起彼伏的推床滚轮声、细碎的叮嘱声、压抑的痛哼声,都被深夜揉得浅淡,褪成远处模糊的背景嗡鸣。长廊归于寂静,唯有雨水持续敲打着玻璃,簌簌不绝,像是这座城市藏在暗处、永不平息的低语。
顾星阑还没走。
队友已经妥善安置,外伤处理完毕,只剩她独自立在走廊角落。湿透的警服牢牢贴在脊背,深色布料吸饱雨水,凉意在骨缝里蔓延游走。额角刚止住的伤口隐隐发沉,残余的钝痛顺着神经往上窜,扯得太阳穴阵阵发紧发胀。
方才巷尾围捕的画面还死死钉在脑海里。
骤然响起的枪响、湿滑泥泞的巷道、急促凌乱的呼吸、步步紧逼的黑暗,一幕幕反复翻涌,扯得人心神不宁。胸腔里的心跳乱得离谱,急促又沉重,撞得肋骨发疼,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发僵、泛冷。
“他妈的”顾星阑暗骂了一句,又是操蛋的一天
她习惯性绷紧浑身筋骨,将所有翻涌的不适尽数压回心底。
多年身处明暗交界的境地,她早已学会藏起所有失态。慌乱、紧绷、心神不宁,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的暗流,从不外露半分。
可今夜这份盘踞心头的躁动,却在空气里清冽药香的包裹下,慢慢软了下来。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凝在清创室那扇紧闭的白门上。
不过是短短数秒的擦肩相望,无交谈,无交集,甚至算不得正式碰面,却像一缕骤然穿透沉沉夜色的清光,精准落在她混乱嘈杂的世界里,熨平了所有紧绷的褶皱。
顾星阑见惯了人间失控。
在案发现场,在审讯室,在每一个被欲望和恐惧烧穿了体面的地方。她习惯了混乱,习惯了尖叫和崩溃,习惯了人性在绝境里翻出的最脏的底色。
可刚刚的那个女人,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混乱喧嚣的急诊大厅里,人人皆被情绪与事态裹挟,唯独沈清晏,是无序乱象里稳稳立住的秩序本身。
她记得对方一丝不苟的白大褂,扣至领口的纽扣,挺拔纤细、绝不弯折的脊背。记得她熬尽疲惫依旧平稳的声线,记得她眼底深重的倦色,却分毫未露松懈。
更记得那一秒无人察觉的破绽。
家属餐盒飘散出的淡淡油烟气,寻常人间烟火,却成了刺破平静的细刺。旁人一无所觉,唯有她看得清晰——那人瞳孔微缩,呼吸骤然滞涩半拍,下颌悄然绷紧,指尖极轻地攥住衣料,又飞速松开。
所有异动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下一秒,她便敛尽所有异样,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沈医生。
温柔克制的体面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煎熬。
顾星阑指尖轻轻蜷起,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涩。
原来最清冷通透的人,最是擅长独自承痛。原来那般稳如静水的姿态,从来不是天生无波,是岁岁年年、步步克制,硬生生熬出来的笃定。
雾,又重了些。
窗外的霓虹被雨雾揉碎,晕成一片片橘红的光斑,落在走廊的地砖上,晃悠悠的,像一潭永远沉不下来的水。顾星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蹭到了额角的纱布,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却没收回手。
只是心底那份长久的浮躁与惶然,在此刻的寂静里,难得安稳。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凌晨一点十分,密闭的门板终于从内部被轻轻推开。
更为纯粹清冽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长廊氤氲的雨腥湿气。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从光影深处走了出来。
沈清晏摘下了医用口罩。
长时间高强度的手术透支了她所有气力。褪去口罩遮掩,整张脸的苍白无所遁形,唇色浅淡近乎失色,脸颊通透得透着薄凉。鬓角与额前的碎发被细密冷汗濡湿,软软贴在光洁的肌肤上,衬得眼底积攒的青黑愈发浓重。
“家属去那边缴费,不严重,回去多歇几天就行了”她依旧习惯性挺直脊背,身姿端正,不曾有半分颓态。
只是抬眼垂眸的刹那,极致的疲惫藏不住地漫出来。她抬手,指尖纤细微凉,带着常年握械的薄茧,极轻地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动作缓而柔,泄露出一丝平日里绝不展现的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