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后,蓬莱殿下了道懿旨,因“体恤淑妃深宫寂寞,特许其妹入宫相伴。”
陈婧来的时候,一辆翠盖珠缨的马车停在静惠院门口。她掀帘而下,罗裙上金线绣的芍药在日光下灼灼发亮。陈婧唤了一声“姐姐”,声音清脆得像廊下的画眉。
陈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六岁的妹妹,肌肤胜雪,眉目鲜活。身后的宫人抬进来几只大箱笼,里面是各色衣裳首饰,琳琅满目。
静惠院那几日热闹了些。陈婧指挥着宫人重新布置东厢,把带来的绢花插满瓶中,又命人给陈娴换了新帐子,是一顶水红色绣鸳鸯的。陈娴由着她折腾,只是在瞥见那顶帐子时,目光微滞。
陈婧很快便开始寻找接近沈樽的机会。
御花园的梅林刚绽了花苞,她便精心妆扮了去“赏梅”,弄到鞋袜尽湿,才悻悻而归。过几日又去了紫宸殿附近的宫道,只说是“迷了路”,便被小太监引着送回静惠院。
所有的“偶遇”计划屡屡落空,陈婧索性不再费心寻觅,直接在蓬莱殿里守株待兔。可沈樽的目光,仍未在她身上停留过一瞬。每次不过是进门行礼,问安,闲话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终于有一日,陈婧忍不住了,脸色难看地从蓬莱殿回来。坐在镜前端详自己的脸许久,忽然问:“姐姐,陛下是不是不近女色?”
陈娴正在抄经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这种话,也是你能胡说的?”
陈婧撇了撇嘴,不再作声,但头上那支金钗被她拔下来,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后来,陈婧不再早起梳妆,也不再往御前凑了。
一日清晨,陈娴在佛堂诵完经出来,见陈婧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枝枯了的梅花,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阶前的青砖上落了一地碎瓣。
陈娴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陈婧没有抬头,只低声道:“姐姐,我想回家了。”
陈娴沉默了一会儿,问:“跟太后说了?”
“说了。”陈婧把手中光秃秃的枝子丢在地上,“姑妈没应,也没说不应。只说‘再住些日子看看’。”她抬起头,看着陈娴,眼圈微微泛红,却没有哭:“看什么呢?还有什么可看的?”
陈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陈婧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静惠院的台阶上,暖洋洋的。
她的箱笼比来时少了几只,那些华丽的衣裳首饰大多留给了陈娴。陈娴不肯收,她就硬塞进了柜子里,说“姐姐你留着吧,将来也许用得上”。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没意思,便住了嘴。
马车停在门外。陈婧上了车,掀开帘子,看向陈娴,“姐姐,”她忽然说,“你多保重。”
陈娴点了点头。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宫门。陈娴站在阶前,目送那辆车消失在甬道尽头。
静惠院彻底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陈娴不再刻意妆扮。每日只穿半旧的素色常服。窗下的花圃许久未曾打理,春日里开过的几丛花早已凋败,只剩下枯枝残叶,泥土也板结了。
一日,陈娴站在那片荒圃前,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对身边仅剩的一个贴身侍女说:“去找些芦菔和冬葵的种子来。”
侍女愣了一下,低头应了。
不出几日,那片曾经盼望着能引来君王一瞥的花圃,被翻垦成整齐的菜畦。陈娴亲自撒种、浇水,动作生疏,却做得很认真。嫩苗钻出土的时候,她蹲在畦边静静看着,像是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她急切的事了。
庭中的冬葵长得很好了,叶片肥厚,绿油油的。偶尔她摘一把,让小厨房做碗清汤。汤里没有多少滋味,喝下去却是暖的。
太后听闻陈娴种菜的事,冷笑了一声,没有再提。
而陈娴,在那方小小的菜畦与袅袅佛香之间,似乎终于找到了某种安宁。
可宫墙之外,陈演的府邸里,气氛却远没有静惠院那般宁静。
书房中,陈演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盏茶杯,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周老爷明日抵京。”说话的是他的幕僚张思延。
陈演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张思延跟了他二十余年,看得出这位当朝侍中,关内侯的心绪,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好在盐铁使还是咱们的人。”
“只怕也用不了多久了。”陈演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汤入口,苦涩冰凉,他皱了皱眉,将茶杯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告诉下面的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最近收敛些。”
张思延应了一声“是”,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还有一事。最近吏部那边,连着调了好几个人。虽然都是不起眼的位置,但细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