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
“都是陈家的门生、姻亲。”
陈演没有说话。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知道了。下去吧。”
张思延不再多言,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陈演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暮色浸透整座庭院。
河东,西北,京畿。一个一个地换,不急不躁,不显山不露水。每一次都是“正常轮换”,每一次都是“按资排辈”,挑不出任何毛病。可若是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便会发现其中的端倪。
陈演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是陈家的掌舵人,在朝堂上沉浮了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河东转运使的位置,确实动不了陈家的根基。但他担心的不是河东,而是这只是个开始。
陈演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隐隐的不安压了下去。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书卷,翻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只是书页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就在同一日,长安西市人声鼎沸,风波暗生。
午时刚过,苏家绸缎庄前便围了一圈人。这种事在西市不稀奇,稀奇的是被围住的不是偷儿也不是醉汉,而是苏家铺子的伙计。
起因是平准署例行核查度量衡。两个小吏进店,要验布庄的尺子。那伙计斜靠在柜台上,手里端着茶,眼皮都没抬:“查什么查?上月不是刚查过?”
小吏赔着笑:“官差例行公事,烦请行个方便。”
伙计把茶杯往柜台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满店都听得见:“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铺子。苏家的买卖,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几个来查了?”
这话说了太多次了。以往每次说出来,对面的人都会讪讪地退走。这一次,对面的人没有退。
带队的是平准署新来的平准丞,姓郑,三十来岁,面容清瘦,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他从袖中抽出公函,展开,声音不高不低:“奉京兆府令,核查西市商户度量衡。抗拒执法者,依律当笞。”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响:“笞?你知道这是谁家的铺子吗?你笞我一个试试?”
郑署丞没有看他,对身旁的差役说了一个字:“拿。”
两个差役上前,一把将那伙计从柜台后面拽了出来。伙计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你们瞎了眼了?苏家也敢动?你们知不知道……”话还没说完,便被郑署丞打断,“抗拒官府执法,依《陶律疏议》,笞二十。打。”
差役将伙计按在地上,举起杖。第一下落下去的时候,伙计的骂声变成了一声闷哼。第二下,第三下,他不再骂了,只是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落下来,砸在青砖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人说话。西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苏家的铺子,苏家的伙计,被人按在地上打。
二十杖打完,伙计的裤子渗出血色,趴在地上起不来。郑署丞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平淡:“查市籍。”
这一查,查出那伙计的市籍还是冒名顶替的。郑署丞将公函收好,对差役说:“人带走,铺子封了,等查明再说。”
差役将那伙计架起来,拖着往外走。伙计的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血痕。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又在他身后合拢。
绸缎庄的门板被一块块装回去,“嘭、嘭、嘭”的声音在西市上空回荡。郑署丞站在门口,看着门板装完,转身离去。
到傍晚,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半个长安城。
酒肆里,几个商人围坐一桌,压低声音议论。
“如今苏家的铺子也敢动了?”
“听说是新来的平准署丞,姓郑,刚调来的,怕是还不懂规矩呢。”
“不懂规矩?”有人冷笑一声,“能在京城当差的,哪个是不懂规矩的?”
人群里有人啧了一声,有人摇头,有人意味深长地笑。
“这苏家不是陈家的钱袋子吗?”
“钱袋子怎么了?钱袋子漏了,换一个就是了。难道还去跟陛下说,‘苏家是我家的钱袋子,你不能动’?”
满桌默然,有人举起酒杯,打了个哈哈:“这些事跟我们升斗小民有什么相干。”
众人举杯,话题又转到别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