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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瑾(第2页)

她弯下腰,捡起那盘油饼,将它们倒进垃圾桶,想了想,连盘子也丢进去了。她对这种东西感到害怕,也对那家人家的所有事情感到害怕。孟鱼老大爷真的会是孟鱼老爹吗?多么荒唐啊。那个院子里总是拥挤着绵羊和山羊,要去找他们家的人,就得从那些脏兮兮的羊的身边挤过去,而那几个人,永远像掌握着小城里的所有秘密似的。虽然他们静悄悄的,但六瑾从未感到院子里的氛围有所松懈过,那里头是个阴沉沉的家。她又想起那天夜里在胡杨树林里的邂逅,宋废原对那些死树怀着什么样的仇恨呢?

她回到屋里,看见父亲的照片在灯光下很严肃地盯着她。玻璃上有个小动物停在他左边的脸上,使得他脸上像长了一道黑疤一样。啊,那是只细小的壁虎!六瑾讨厌蚊蝇,酷爱壁虎。有时,她从外面花园里捉来壁虎放在屋里,她称壁虎为“清洁工”,可是今夜父亲的脸因为这个小东西而显得有点凶。她用鸡毛掸子去拂小家伙,拂了好几下,它居然一动不动!多么固执的小动物啊。她坐下来,父亲还是盯着她。她记起已经有好久好久了,她一直对这张照片视而不见,差不多都忘记了。那么,是父亲没有忘记她还是她下意识里没有忘记父亲?临走的那几天父亲常望着花园发呆,可是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好像已经忘了自己要离开小石城的事一样。然而几天后他就一去不回头了,上火车时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六瑾想,她自己是继承了父亲这种禀性的,所以也就不要指望——她指望过什么吗?“爹爹,爹爹。”她在心里喊了两声,有点茫然,有点伤感。一眨眼之间,那只小壁虎就掉到了地上。她赶快走过去,弯下腰捡起它,却发现它已经死了。六瑾抬头再看父亲时,父亲的眼光就变得朦胧了。她又走到院子里,将壁虎埋在马兰花下面。做完这件事,已经是下半夜了,她还一点睡意都没有。地上有几个人影,是谁呢?谁站在杨树那边啊?没有谁,一个人也没有。可这是谁的影子啊?靠大门台阶那边也有几个影子,因为月光强,影子的边缘特别清晰呢,怎么会有这种怪事啊。她往右边一看,又发现院子大门那里也有几个,并且正在往里面移动。六瑾急急匆匆回到房里,将门关好,闩上,靠在门上面闭眼回忆刚才的一幕。后来她躺下了,却不敢关灯,她始终盯着窗子,等啊等啊,那些东西却并没有弄出任何响动。她是不信鬼的,那么,是什么东西的影子呢?这世上存在着无实体的影子吗?她想着这些黑暗的问题,觉得自己越想越深,越无法控制,最后只能坠向眩晕的深渊。

老石捧起那块格子家织布嗅了又嗅,好像要吃下去一样。六瑾发现他的一边耳朵在动。“这种格子不常有,据说印染工艺很难。”六瑾介绍说。

“啊,我知道,我家就是干这个的啊!”他哈哈笑起来,镜片闪闪烁烁。

“原来这样啊。老石是行家啊。”

老石一下子又不好意思了,放下布,说要去买菜,匆匆离开了。六瑾疑惑地想,自己说错了什么吗?看来他眼里并没有六瑾啊,孟鱼老爹是怎么得出那种结论的呢?市场里有种**,一些人往出口那边拥去,六瑾听到小孩在说:“狼!”然后大人捂住了小孩的嘴。狼怎么会到这么多人的地方来,完全是胡说八道!多年里头六瑾感到,来这个市场的人最喜欢盲目冲动了。有一回,不知谁散布谣言说某个摊位提供不要钱的汽水,这些人就往那边挤去,很多人中暑倒地,居然有个人被挤过来的人踩到了胸口,死了。那天一整天六瑾都嗅到消毒水的味,恶心得直打呃逆。一般来说,六瑾卖布的时候不敢看顾客,她觉得这个市场的顾客太凶恶了,一定要敬而远之。此刻,当她抬起头来时,市场已经变得空空****的了。正中央的休息台上,被椅子围住的圈内有一大摊血,不知道是兽血还是人血。还真有狼啊?老板一直在抽烟,他心情沉重地说:“今天生意做不成了,这帮流氓!”“谁是流氓?”“谁?造谣生事的人嘛!”“那是什么血呢?”“根本就不是什么血,有人做假!”他激愤地提高了嗓门,左右隔壁的老板都担忧地伸出头来看他。他又萎靡地坐了下去,对六瑾抱怨道:“人心莫测啊。你回家吧。”

六瑾一出市场就发现那些人并没有走远,他们聚集在广场那边观望呢。她对他们的行径感到非常厌恶,那里面有很多天天来此的老顾客,究竟为了什么他们今天这么轻浮?莫非真的相信会有狼来这里?不可能!她故意走到他们里头去,倒要看看他们说些什么。可是他们什么也不说,默默地为她让路,她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让开了。有个小女孩在叫她呢。

“六瑾姐姐,有人向我打听去你家怎么走,我告诉他了。”是细玉,豁嘴的孩子。

“他长得什么样?什么年纪?”

“他……我说不来。不是这里的人,走路老回头。”

六瑾的心怦怦地跳起来。难道是父亲的使者?

那个人外表很滑稽,下面穿的绿帆布裤子,上身却是榆树的树叶编成的“衣服”。看他的脸,可能才十六岁吧。刚才他蹲在那一丛一串红里头,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他是一株灌木呢。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你的衣服真有趣!”六瑾和蔼地说。

“我可不是孩子,六瑾姐姐。”他严肃地说,忽然又绽开了笑容,露出白生生的小虎牙,“我的衣服,是在雪山脚下同人交换的,我把我的砖茶全部给了他。我是从内地到这里来卖砖茶的,有一麻袋呢。”

“糟了,你回去怎么向家里交代啊?”六瑾皱紧眉头。

“这里这么好,我不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这是个秘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纠缠你的,我只是来看看你。再见!”

他走动时,榆树叶子簌簌作响,样子特别可笑。六瑾追到门口去看,看见他穿过马路到孟鱼家去了。他也到孟鱼家去,真是巧合吗?在他刚待过的一串红花丛边上,散落了五六张包糖果的玻璃纸。六瑾想,这个少年这么爱吃糖!

六瑾坐在葡萄架下想心事的时候,老石提着一篮菜进院门了。六瑾回想着市场的骚乱,猜测着这位男子当时去了什么地方。老石坐下,摘下眼镜,用手绢擦镜片。他的深度近视的眼睛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他却指着地上的糖果纸问六瑾是谁扔在这里的。六瑾回答他说,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孩,也许是外地人吧。

“外地人?”老石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尖,也很难听,“我也是外地人。”

六瑾觉得很好笑,老石这是怎么啦?

“我原来住在雪山的那一边。”他的声音平静下来,“我们家染布。并不是开染坊,只不过是爱好,你明白那种情况吗?”

他戴上眼镜,注意地看六瑾的反应。

六瑾使劲点了点头,说:

“我想我是明白的。那种格子布,一下子就卖完了。那是什么蓝?我说不上来,你是知道的吧?”

他的菜篮子里有一只蛙在跳,跳了几下,终于跳出去逃跑了。六瑾暗想道,原来这个文质彬彬的人还吃蛙,真怪,真残忍。他俩沉默着的时候,那只久违了的张飞鸟又出现了,它迈着细碎急促的步子在花丛里穿梭,却不叫。六瑾感到很窘,很不礼貌,就勉强开口说:“你的蛙……”

“跑了吗?”他脸上浮起笑容,“说明你这里有地下水流过,它听到了,蛙最有灵性了。”

他将菜篮子往地下一扣,那些蛙全都挣脱草绳跑了,四面八方全是它们。他哈哈大笑,笑得很天真。六瑾的心很紧。

“我听说你不光卖布,还帮老板进货,你很识货,对布匹的知识掌握得不少。好多年了,雪山一直在慢慢地融掉。我在晴天里摘下眼镜看雪山,反而看得清。我在想,我这是什么类型的近视眼呢?”

六瑾没料到这个人这么关注她,于是心里悸动了一下。她觉得他那双外凸的近视眼的确有点怪异,似乎对有些东西有视力,对有些东西又完全没有。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那个同他争吵的年轻女人是他的情人吗?看情形很像。那么,他到自己这里来又是为什么呢?也许是心里寂寞,想随便找个人诉说。这时张飞鸟跑到她脚边来了,而老石,正从厚厚的镜片后面欣赏着这一幕。六瑾甚至觉得他的眼里流露出爱,但她又警告自己说,这是错觉。

他弯腰拾起篮子,说要走了。“你的院子真清爽。”他显得精神了好多。

他离开后,六瑾想去找那些蛙,可是一只也找不到了,它们全都躲藏起来了。六瑾想象着雨天里这个院里将会有的大合唱,想得心醉神迷。他的这个举动是表明了他的心意,还是恶作剧?六瑾总是区分不了二者,就像那天夜里在胡杨林里头一样。老石的确是个不同凡响的人。他说雪山在融化,这大概是事实,天气的确在变暖,环境在变脏。在市场里,她老是闻到腐烂的动物尸体发出的臭味,有一回,竟在角落里扫出一大窝死老鼠。他们并没有去毒老鼠,老鼠就死了,太可怕了。六瑾觉得每个人身上都像有尸臭味。

于是,在认识了很长时间以后,六瑾第一次想念起老石来。她用力地想,可是想得起来的只有那副厚厚的镜片后面闪烁的目光。有时蓦然看到老石,她会觉得这个人很丑,俗不可耐;有时又觉得这个人很有男子气概,形态上有种少有的美,坚韧又果决。张飞鸟又在窗外叫起来,六瑾想,这只小鸟是她和他之间的使者。刚才在葡萄架下的那一幕如暖流一样冲击着她的心。孟鱼家做杂役的女人又在唱了:“雪莲花,开在深山的雪莲花……”那喑哑的嗓音像不祥之兆呢。这位美女是从哪里来的呢?难道两位孟鱼老头都恋着她,想要控制她?一年前的一天,六瑾看见她默默地出现在孟鱼家院子里的羊群中,还以为她是来走亲戚的呢。不知怎么,六瑾感到小石城有宽阔的胸怀,无论什么样的古怪人物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在此地土生土长的六瑾不知道别的城市(比如父母的大城市)是否也是这样的。这是个优点吗?也许是,如果她心里对那些人的困惑能解开的话就是。

六瑾朝女孩弯下身,问道:“你看什么呢,细玉?”

“看你家的院墙。你不知道吧,有人在上面打洞,是那个男孩。”

“知道了。不用担心的。葡萄给你带回去。”

“谢谢六瑾姐姐。”

小女孩走路一跳一跳的,很像蛙。那些蛙从院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也可能它们是进入了老石提起过的地下水里面。女孩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站在那里看她,六瑾问她看什么,她说六瑾身后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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