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玉,你又胡思乱想了。你看见什么人啦?”
“我没看见,我听到了。”
六瑾皱着眉头寻思了一会儿,再要问她,她已经走了。她开始查看院墙,一段一段地仔细看,但她并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看来小女孩在逗她玩啊,她眼中的六瑾是什么样的呢?三十五岁的老闺女,怪得不像样吗?她回到房里,拿起笔来给母亲写信。她写了一些家常事,忽然写不下去了,抬眼看见雨打在窗玻璃上。外面艳阳高照,哪来的雨呢?她走出门去看,发现那穿树叶的少年在用一把喷壶对着她家的窗户浇水。
“进去换衣服吧。”
六瑾拉着男孩的手往里走。
她先让男孩去浴室洗个澡,她给他准备了她父亲的旧衬衫和一条灯笼裤。
可是那孩子在里头洗了好久好久还不出来。六瑾感到蹊跷,就敲门,里头也不回答。她推开门,看见人已经走了,可能是爬窗户出去的,那套旧衣服还放在椅子上。
六瑾呆呆地在书桌前坐了下来,对着桌前的墙壁说:“你看,我有多么落寞。”可是不知怎么,她却在信纸上写道:“……妈妈啊,这里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那封信她写了很久很久,总是感到写不下去,感到自己想象不出母亲那张脸。这封信到底是写给谁的呢?母亲本人真的给她回了信吗?六瑾的抽屉里有很多母亲的信,但她坚信那些句子不是母亲的本意,而是母亲背后那个黑影——父亲的意思。因为母亲一贯不怎么管她。可写信的偏偏又是母亲!一般,信上从来不询问她的个人生活,只是描述了她和父亲老年的希望。“我和你爹爹希望在一个雨天徒步环城一周。”“我们希望重返雪山,同雪豹对话。”“我们幻想自己能化为这个烟城里的一缕黑烟。”“我们今天去河里游了泳,我们想锻炼踩水行走。”“我们……我们决不消失。”然而这类句子都插在大篇的关于那个城市的混乱描述之中,只有像六瑾这样的人才能将它们的意思从那里头分辨出来。偶尔,她会问自己:这种通信是为了什么呢?父母似乎一点都不惦记她,不关心她的婚姻,连问都没问过一句。不过却有另外一种关注从字里行间、从模棱两可的表达中透出来,说明他们还是惦记她这个女儿的。那么,他们关注的到底是什么呢?六瑾想不清楚,只觉得怪怪的。所以当她拿起笔来的时候,就给母亲写下了那种怪怪的句子。她写这些句子的时候,想到的是胡杨林,肮脏的绵羊,穿红裙子的神秘女郎,星光下搓麻绳的老人。“妈妈啊,我,我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那么她是几个人?她想起了儿时的一次奇遇。她同父亲去戈壁滩,他们一直沿着戈壁滩的外围步行,突然,几十只沙滩鸟从天而降,落在他俩的头上,肩上,脚边。小东西们叫着,啄着他俩的脑袋和衣服,好像同他俩有什么恩怨似的。六瑾注意到那个金红的太阳一瞬间就暗淡了,风呼呼地吹起来,有很多人在喊她和父亲的名字。就是在那时,十二岁的她第一次感到她是被许多看不见的人包围着。她挥着两只手用力赶鸟,完全茫然不知所措,而父亲,竟离开她独自一个人往西走去。内心的黑暗袭来,她觉得自己要被遗弃在这蛮荒之地了。那些鸟儿像突然来到一样,又突然消失了。“喂——”她绝望地喊道。幸亏父亲很快又出现了,背着手,从从容容地朝她走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此刻,当她写下这句话时,她便听到了地心的回响。她感到她所在的小石城是一座沉睡的城市,每天都有人和物在风中苏醒过来。是的,出其不意地苏醒过来!六瑾想起她的街坊邻居,想起她那几个在孤独中挣扎的情人,想起新结识的老石。她觉得他们每一个都像是从地心走出来的,身上有那么些古老的东西,一些她没法看透的东西。想着这些谜,她又觉得信没法写下去了。“风照样吹,太阳照样升起。”她赌气似的写道,“雪山间的那个岩洞里到底还要出来多少东西?”她的信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了尾,因为又有人进屋来了。是女孩细玉。从侧面看去,细玉的嘴唇完好无缺。难道有这种事?再从正面看,还是完好无缺。可是她一开口就不行了。
六瑾看见她小嘴里头的黑洞。她偏过脸,不想再看她的嘴。
“我,我要去邮局了。”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
细玉爬上桌子,又将那张嘴正对着她,仿佛逼着她看。
“蒙古狼把我弟弟叼走了。”
“你在幻想。”六瑾看她一眼,“蒙古狼不存在,蒙古离这儿远着呢。你的弟弟,我今天早上还见过他嘛,他在你妈怀里吃奶。”
“你说他在吃奶吗?我刚才正在想,他被狼叼走了呢。”
她的两条细腿从桌边垂下来,她用双手捧着下巴想心事。本来,六瑾是想问她关于那穿树叶的男孩的事,现在看见她这副模样就打消了念头。这个小女孩,心里装着巨大而沉重的心事吗?她是如何度过每一天的呢?但是六瑾又感到她一点都不悲观。
“啊,六瑾姐姐,我看见了,你房里好多它们!”
“谁?”
“蒙古狼啊。这边墙上全是它们的影子,有一只特别大,蹲在那里像座小山。”
“我要去邮局了。”
女孩跳下来,飞跑着出去了。六瑾若有所思地封好信,贴上邮票,可是又不想去发信了。她觉得,这个小鬼头细玉分明是在提醒她什么事情。六瑾没见过蒙古狼,但小的时候听过很多关于它们的传说,其中最多的是带走小孩,然后将小孩在狼群里养育的传说。最近窜到城里来的,会是蒙古狼吗?它们翻过雪山来到了这里?小石城的孩子们总是在小街小巷里游**,深夜也不归家,所以被狼叼了去是很自然的,那些大孩子也许就被吃掉了,小的则变了狼孩吧。六瑾想得入了迷,开始虚构起狼孩的生活来。
那封信躺在桌上,很扎眼,六瑾看着看着就将它同狼群的事联系起来了。在她的想象中,烟城里头也有蒙古狼在出没。如果干巴瘦小的父亲骑在一匹狼背上飞奔,那才是好玩的事呢。“爹爹,爹爹,您可不要下来啊!”她在心里喊道。这个想象使得六瑾对自己的这封信产生了一点信心,她将它放进提包,决心上邮局去。她锁房门时的确听到房子里头有些响动,她不想细究了,就头也不回地到了街上。
她将信扔进邮筒之后就碰见了邻居路姨。路姨是母亲的好友。
“我怎么总觉得你妈妈回来过啊?”路姨说话时揉着那双浮肿的黄眼睛,像没睡醒似的。
“没有啊。路姨,您去哪里啊?”
“我?我四处走走看看,琢磨琢磨这些小孩的问题。那些狼,夜里真的来过了呢。我家孙女也是一夜未归,早上冲进家里直喊肚子饿!”
六瑾眼看着路姨消失在拐弯处,心里一下子变得特别空。看来在路姨的心中,母亲仍然时常出现。这个土生土长的路姨,不知道是怎么看待母亲的。六瑾的记忆中闪现出这两个扎着头巾的老阿姨一块去上班的情景,那时的路姨有些神经兮兮,总是回过头看身后。为什么这位老阿姨会觉得母亲回来过了呢,难道……她不敢想下去了,她觉得她的话不可理解。她想回忆自己在信中给母亲写了些什么,可是想啊想的,一句都记不起来了。
“你在这里很寂寞,对吧?”
“不对不对!”她很激烈地反驳六瑾,“我最喜欢的是——这里!”
六瑾看到阿依的美目像两朵花一样开放了,里头涌动着纯洁的气息。回忆起她夜间歌声里头的凄厉,六瑾心里的谜团更大了。她不知道要同她说什么,只好道别。阿依始终在微笑,一种带有雨后松树清香的微笑。六瑾感觉自己真傻。
六瑾无端地感觉老石要来了,就起劲地收拾了一遍花园。奇怪的是她连一只蛙都没找到。现在她分明意识到了老石放走青蛙的举动是有预谋的。虽然她同他已经是好朋友,他也到她的园子里来喝过好多次茶,但六瑾对于这个吸引她的男人一点实实在在的感觉都没有,而且她也没有梦见过他。她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所有的客人坐进她家那把旧藤椅时,椅子都要吱吱嘎嘎地响老半天,坐的人越重,响得越厉害。可是老石却完全不同,他一坐进去就同椅子融为一体,年代悠久的椅子只是细细地呻吟了两声便沉默了,他和它配合得那么完美。这个结实的中年男人就仿佛是同她的椅子长在了一起似的。就因为这件事,六瑾对他的情意不由自主地加深了。葡萄已经快摘完了,夏天接近了尾声,六瑾感到自己的心灵深处竟然有一份急切。但是那一天老石没来。他是第二天才来的。六瑾看见他闪现在院门那里时,她就如同俗话说的“干涸的大地渴望着雨水”。她居然脸都红了,也许是因为血冲上了脑袋。
“蛙全跑到下面去了,六瑾。”他说话时脸上掠过一丝恍惚。
“真的吗?我这个地方?”六瑾的声音很欢快。
“真的,就在你院子的下面。要不我干吗将它们放到这里来。”
“不,不知道。也许在你房子下面的通风口那里?我没有把握。”
由于他执意要站在那里,六瑾也只好站着。他们就这样倾听想象中的蛙鸣。天色在渐渐暗下来,老石的脸又变得模模糊糊的,她觉得他那条扶着院墙的手臂特别长,像猿猴的一样。六瑾突然想起了远方的父母,心里涌出一股缅怀的情绪。通风口?很久很久以前,在夜里,她的确常和父亲一道蹲在房子下面的通风口那里倾听过,然而那时就像现在一样,什么都没听到。也不对,不是什么都没听到,她和父亲听到了母亲在房里发出的梦呓。每一次,母亲都是笨拙地学公鸡啼鸣,她听了只想笑。她的态度使得父亲很不满。老石对蛙的所在地并没有把握,凭什么说蛙在地底下呢?他必定精通很多六瑾没有接触过的事,在胡杨林里头她就领教过他的怪异了,当时她觉得他神出鬼没,心机极深。或许就因为他心机太深,六瑾才没有对他产生长久的**,她有点恐惧,有意要拉开距离。
“我真想有个园子啊。”老石一边说,一边摘下镜片厚厚的眼镜来擦拭。那两块镜片在月光下晃动着,像妖镜一样闪光。六瑾看在眼里,心中的**沉下去了。她又怎能揣摩到这种人的念头呢?这时老石轻轻地笑出来了。
“你笑什么?”六瑾有点恼怒了。
“想起小时候赤脚追青蛙了。青蛙是我的好朋友,可他们老是嘲弄我。”
然后他戴好眼镜告辞了。六瑾记起,连泡好的茶也忘了端给他喝了。她对这个人有些什么了解呢?他老家是染布的,住在雪山那一边。这是他自己告诉她的。六瑾回到葡萄架下坐下来,喝完了那杯冷茶。有一刻,她似乎听到了水响,但那只不过是幻觉。她一回头,看见自己房里的灯亮了。这是自己先前打开的,还是自动亮的?她先前并没开灯啊,再说那时天还没黑嘛。她不愿意老想这类事了,她感到自己很疲倦。也许,她应该想一些欢乐、明确的事。那么什么是明确的事呢?孟鱼老爹家的美女似乎是,那条大红的裙子是那么艳丽,还有那张精致的、梦一般的脸。那就是美。还有她半夜的歌声,那也是美。喜鹊和张飞鸟都没有出来,院子里静得让人有点发慌。她决定下次遇见阿依时,要问她一些事。阿依这样的女人会让她接近吗?她那么美,根本不像这个世界的人。还有孟鱼老爹院子里那种杀气腾腾的氛围,分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邻居啊邻居,你们是些什么样的人呢?她又感到疲倦了。房里的灯不那么亮,看上去像蒙着一层纱一样,六瑾知道灯光下总有几只小飞虫,而那只大壁虎大概也出来了。里面,又是一番天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