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耀宗摇摇头,叹息说:“昨晚晨香来余家,十几个仆人都看到了,现在人家全都指认她,实在是没办法。”
温玉和蹙眉想想,又说:“那药是谁煎的?中间有谁接触过?最后是谁服侍老爷喝的药?一环一环查下去,总会查清楚。”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余耀宗无奈地叹道,“可现在的警察局长是从南京新来的,北伐军出身,关系盘根错节,一心想着办几个漂亮案子好升迁,哪有心思听你分析这些?如今众口一词指认晨香,他巴不得现在就抓人回去结案。”
温玉和看着他,紧抿起唇。
余耀宗又焦急地说:“我能从温家工坊打听到这里,警察也随时会找来,这家旅馆已经不安全了,你们得快走。”
“走就走,”晨香擦干眼泪,状态反倒好了些,“我不信爹已经死了,我现在就要回去看爹。”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余耀宗说得情真意切,“温大少爷,我知道你对晨香一往情深,眼下情况紧急,请你无论如何要带她走。”
温玉和想了想,意味深长地看着余耀宗,说:“余少爷,晨香思念余老爷多年,如今刚刚相认就阴阳两隔,余老爷又走得不明不白,如果不让她回去看一看,怕是她绝不会走。”
余耀宗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一会儿,良久,终是余耀宗叹道:“现在家里布满了警察,你们千万要小心。”
事实上何止家里?他们赶到余宅附近的时候,就连街上都有两个警员冲路人比画,手里拿着画像,上面赫然印着晨香的画像。不远处,余家正门已素布高悬,门口一个警探拦下吊唁者挨个查看。
余耀宗把他们拦在巷子里:“你们真的不能过去了!”
晨香倚在小巷墙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黑漆大门。早上她才从那扇门里出来,手上还有爹掌心的温度,如今日刚过午,冬日清冷的阳光照在新结的白花上,阵阵冷风吹过,白花簌簌颤抖。她深吸一口冷空气,站直了身子。
“我一定要回去。”
“你疯了?”温玉和说,“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我不怕。爹都没了,我还怕什么?”
“你也知道你爹没了,你回去也见不到他!”
晨香脊背一僵,下颚线条绷得紧紧的,慢慢地,那线条终于开始抖动。
“到底是谁害了爹?我和爹才刚相认,才刚相认……”
温玉和替她揩干泪痕,慢慢说:“凶手这一招十分阴狠。如果你现在逃走,就坐实了下毒的罪名,让真凶逍遥法外;可如果你留下来,就会被警察抓获,一样难逃死刑。”
“我一定要查出这个人!”
“如果你要查出他,就要先保全自己。答应我,我们先离开苏州。”
“我不答应,离开了还怎么查真凶?”
“你不离开,也只能每天东躲西藏,一样没办法查。”
“玉和说得对啊,”余耀宗忙说,“晨香,这里有我呢,你就和玉和放心走,等风头过去了你们再回来。也许要不了多久,真凶就落网了。”
晨香背靠在墙上,眼睛望向那扇黑漆大门,许久许久,无声恸哭起来。
6
第二天一早,他们搭上一艘去上海的船。
一九二八年的上海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天堂。冒险家有机会一夜暴富,有志商人在那里大展雄心,前清遗老和没落政客在那里一掷千金,夜夜笙歌中挽住最后的浮华。那是一个隐匿踪迹的好地方,没有人在乎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不管你曾经怎样显赫,来到这里都是一粒尘埃。
晨香当时以为去上海是为了躲避追捕,多年以后回想,却发觉那更像命运的召唤,仿佛她心里有个声音,已经早替她做了判断。但她不想让温玉和陪着,这次是真心的。
“我的命很硬的,和我在一起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她吓唬他说,“你看,我四岁的时候就死了娘;后来遇上了我爹,他的腿本来只有一点跛,可自从收养了我就越来越重;再后来我找到了我亲爹,结果才一相认,他也遭人毒害。”晨香本想吓唬一下温玉和,谁知说着说着,自己也难过起来,“所以,你还是不要陪着我了,我这个人,谁沾上谁倒霉。”
船舱座位逼仄,邻座穿花夹袄的大妈悄悄朝她瞥了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温玉和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那这样说来,我们也算同病相怜。我一出生,我娘就难产而死,后来照顾我的奶娘也病逝了;有一次玉仁和我一起查看花田,结果遇上山贼,我没事,玉仁却挨了一枪。”他揽住她肩膀,“你看,既然咱们两个命都这么硬,不如就比一比,看谁克得过谁?”
大妈愈发惊恐地往旁边让了让,半边身子都悬在外面。
晨香有点郁闷地看向窗外,按逻辑,难道他不是应该说:“没关系,我不怕,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死又有什么关系?”她连这个逻辑下的回答都想好了:“可是玉和,我不能连累你,离开我,你才会有大好的前程,你还是放手吧!”自己感动得鼻子都酸了,谁知他这么说。
窗外河水泛波,码头越来越远了。白墙黛瓦、评弹小调,岸上的一切都渐渐远去。晨香看着渐行渐远的苏州城,忽然觉得那就是自己命运的隐喻。家、吴镇、养父、大福,还有生父,是不是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将离她远去?鼻子酸得厉害,一大颗眼泪滚下来。
肩膀被人扳了一扳,温玉和温柔地看着她:“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所有的问题,我们都会解决。”
陌生的船舱、陌生的人,还有一无所知的未来,晨香看着眼前这张好看的、熟悉的脸,不由自主地叫了声:“玉和。”
黄昏时他们抵达上海,在苏州河码头上了岸。踏上码头那一刻,晨香回望河水的那一边,那一边水波无边,看不见美丽的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