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面前的空盘子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但她一边哭一边夹起桌上的食物往嘴里塞。不是用筷子,而是直接用手抓,把大块的肉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就往下咽,然后继续哭,继续塞。一边吃,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个声音在空间里反复叠加,和她嘴里的咀嚼声、她身后不断增生的记忆碎片的低语声、还有铁钩上锁链随风碰撞发出的叮当声混合在一起,像某种疯狂的回旋曲。
“初花。”美织子叫着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在这个疯狂的空间里听起来格外渺小,像是朝着暴风雨的中心投出的一根羽毛。
羊之魔女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她没有抬头,似乎认出了美织子的声音。胸口的起伏变得剧烈起来,握着筷子的手指不断颤抖,指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美……织……子……”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形了,沙哑、低沉、夹杂着羊的咩叫和金属摩擦的杂音,像是用喉咙深处勉强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说清楚。“我……吃……了……好多……人……”
“我知道。”
“我……吃不饱。我越吃越饿。她们的愿望很好吃。小雪的愿望有一股天空的味道,凉凉的。小雨的愿望很软,像年糕。空的愿望像针一样扎口,海的愿望像海水一样咸。我都记得。每一口都记得。但吃下去就没了,消化了就没了,变成我自己的一部分了。我还是我。我还是那个在地牢里等着被吃掉的两脚羊。”
她慢慢抬起头来。
美织子倒抽了一口冷气。初花的脸正在发生变化。瞳孔正在变成横向的椭圆形,虹膜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一种不自然的琥珀黄。皮肤上浮现出细细的白色绒毛,像是羊羔胎毛,从领口和袖口蔓延出来。她的表情在剧烈的矛盾中抽搐着——一半是初花的悲伤,一半是魔女的饥饿。那两种表情在脸上不断切换,像是两个人格在争夺同一具身体。
“美织子。”她用最后的清明开口,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瞬间,那是初花的声音,不是魔女的。“杀了我。”
美织子的手在发抖。她握着灵魂宝石,变身已经在几秒钟内完成,魔力充盈到了战斗状态。她的身体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但她的意识还在抗拒。每次看到熟悉的同伴逐渐失去人形,每一次都要重新做一次选择。每一次,每一次。
“快一点。”初花的声音已经开始再次变形,喉咙深处传来了羊的咩叫,“我要……变成……两脚羊了……我不想……变成吃人的东西……我已经吃了太多人了……”
美织子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
她举起了手。
战斗过程很短,短到美织子后来回想起来几乎什么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初花几乎没有反抗,或者说只有魔女的本能在反抗,而初花本人——那个在黑暗里分裂成两个人的少女——用最后残留的意识压着自己的双手,不让它们抬起。血红色的结界里,长桌上的食物开始腐烂,寿司塌成一滩黑水,烤乳猪的肚子里爬出了蛆虫。那些挂在铁钩上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地碎裂,像落叶一样飘落到地面的血泊中。
最后是千绘赶到了。她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空——那时候小海还在她的肚子里。她走进结界的时候,看到的是美织子跪在一片狼藉的长桌之间,手里攥着一枚新生成的悲叹之种。美织子浑身是血,不是她自己的,是从结界崩塌时四处飞溅的那些记忆碎片里迸出来的。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雨水从屠宰场破漏的屋顶浇下来,把她浑身淋得透湿。
“美织子!”
美织子没有回答。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灰黄色的悲叹之种。雨滴打在种子表面,沿着纹路滑落。千绘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覆在美织子的手背上。那些溅在手上的血被雨水慢慢冲淡,变成粉红色的细流,从指缝间滑落。
美织子跪在雨中,眼泪混合着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她对千绘说了一句话,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说吃不饱。她到最后都在饿。从那个地牢里到现在,从来没有吃饱过。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千绘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后来那枚悲叹之种被美织子单独放进了抽屉最深的角落,和其他悲叹之种放在一起但又隔了一点距离。她没有告诉味麻音这个故事的全部细节,只是在某些晚上——就像今晚——会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感受那层冰凉的温度。
现在,美织子坐在凌晨四点的厨房里,把那枚灰黄色的悲叹之种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种子里暗涌的微光已经暗淡了很多,大部分纹路都变成了深黑色,只余中心一点点微弱的光晕在挣扎。但她知道,那里面还有初花最后说“对不起”时的意识残片。
她也很清楚,像这样的故事,她以后还会经历更多。
每一个被她收留的魔法少女都是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炸弹,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爆炸,只知道她一定会爆炸。千绘还在生,她的第九个孩子现在还安安静静地睡在二楼的房间里。笼还在隔壁城市,偶尔发来一些语焉不详的短讯。小星最近一次联系是在上周,她说她的新队伍很好,队友很可靠,语气里有一种美织子很久没听过的活力。但她不知道这份活力还能持续多久。
窗外,黑夜正在退潮。东方的天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鱼肚白,微弱得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却又倔强地一寸一寸扩大。院子里那株山茶花已经谢尽了,枝头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但美织子知道,到了冬天,它还会再开。
还会再开。
她将那枚悲叹之种重新用布袋包好,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站起来,开始准备早餐。二楼的纸门后面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千绘的小九饿了。声音穿过纸门和走廊,在这栋老宅里回荡,像是某种亘古不变的信号。
在美织子听来,千绘的每一个孩子哭泣的声音,和她记忆中初花最后说“快一点”时的语调,以某种残忍的方式重叠在了一起。
她没有停下来。她把米放进锅里,打开水龙头淘洗。水流声盖过了婴儿的啼哭。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厨房的窗户,落在她正在淘米的手上。手指被冻得微微发红,指甲缝里还有昨夜留下的、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浅淡茶渍。
美织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了初花说过的话——人只会打打得动的东西。
她也只会救救得了的人。
但救不了的人,也会变成她的悲叹之种。
一锅,又一锅。
一枚,又一枚。
她没有停下。
她还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