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羊（第4页）

“像是在吃东西。”初花说。

“吃什么东西？”

“吃——”初花想了想，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看着自己手里的悲叹之种，“吃一种以前从来没有吃饱过的东西。每一次吸，都觉得离什么很近。很近很近。再差一点点就——”

她停住了。

“就什么？”

“就完整了。”初花说，然后把手里的悲叹之种收入囊中，转身走进夜色里。

那一刻，美织子的后脊蹿过一道莫名的凉意。她看着初花在路灯下被拉得忽长忽短的影子，忽然想起了初花那个愿望的措辞——“让那些愚昧的人永远消失”。永远消失。这句话的主语没有限定范围。当初是那些村民，但愿望本身并没有精确划定边界。它只是一个方向，一种势能，一把被松开的弓弦。它会射向哪里，连射箭的人都无法完全控制。

时间继续往前。初花和大家一起战斗了大约半年。千绘怀里的孩子从小雪变成了小雨，又从小雨变成了小空和小海。其他借住的魔法少女来来去去，有的活着离开，有的死在战斗里，有的被美织子亲手从结界中带回了悲叹之种。初花一直留在这里，不动声色地吸收着每一个人的诅咒，像一个沉默的容器，安静地吞噬着所有人的黑暗。

然后事情开始变化。

先是有人说初花在单独行动时会攻击其他魔法少女。美织子最初不相信，因为初花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她太安静了，太顺从了，一个连自己的需求都不太会表达的人，怎么可能主动攻击别人？但后来，说的人越来越多，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小队的魔法少女都有类似的目击报告。一个人说可能是误会，两个人说可能是巧合。五个人说，就不得不认真对待了。

美织子亲自去找了目击者中最可信的一个——一个叫梨音的老资格魔法少女，在隔壁城市活动了将近三年，以情报准确和处事公正著称。梨音告诉她，她亲眼看到初花在结界里攻击了两个刚许愿不到一周的新人。不是自卫，不是误会。她在结界里寻找魔法少女，然后趁对方与魔女战斗受伤后虚弱之际，用那把巨大的剪刀——

“她不是要杀她们。”梨音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美织子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恐惧，“她是要吃她们。”

“吃？”

“她把一个女孩按在地上，手插进对方的胸口里——不是真的手，是魔力凝成的手——从那女孩的灵魂宝石里往外拽东西。不是诅咒。是愿望本身。她把那个女孩许愿时的魔力结晶从灵魂宝石里抽出来，往自己嘴里塞。那女孩后来被救下来了，但灵魂宝石已经碎了一半。这辈子不可能再用魔力了。”

梨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个女孩说，初花一边吸一边哭。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但手怎么也不松开。”

这句话像一把钉锤，把美织子的心脏砸出了一个窟窿。那天晚上她回到大宅后没有找初花对质，因为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只是在走廊上经过初花房间时放慢了脚步，从半开的纸门缝隙里往里看了一眼。初花在黑暗中背对着门坐着，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咀嚼什么。

灵魂宝石的光在指缝间明明灭灭。

美织子最终找初花谈话，是三天后的事。她选择了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想让气氛不那么沉重。两人坐在檐廊下，面前摆着新沏的茶。初花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了一些。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反射出细微的金色光泽。她的身体比刚来时长高了一点，脸上有了些肉，看起来几乎像一个健康少女了。

美织子开门见山地问她为什么要吞噬别人的愿望。初花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因为饿。”

“饿？”

“嗯。”初花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掌心贴着灵魂宝石的位置，手指微微收紧，“这里。从第一次帮别人吸收诅咒开始，就在饿。诅咒吃得越多，越饿。别人的罪恶填进去，当时觉得饱了，但很快就消化掉了。然后就是更大的空虚。像是胃被撑大了，需要更多的食物。诅咒已经不够了。诅咒只是表层的东西，和愿望本身比起来，诅咒就像浇在米饭上的酱汁。有味道，但不顶饱。真正能填满空虚的，是愿望。”

她看着美织子的眼神很坦然，没有任何回避和闪躲。不是因为不知羞耻，也不是因为厚颜无耻。她是真的在用最诚实的方式向美织子解释自己的状态，像一个病人向医生描述自己的症状。这种诚实，恰恰是最让美织子害怕的东西。

“那你还记得当初你自己的愿望是什么吗？”

“记得。让那些愚昧的人永远消失。”初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心里空无一物，但她却看着它出神，“但我发现，愚昧的人杀不完。不止是那个村子里的人。哪里都有。到处都是。连我自己也是。我也是愚昧的人。所以愿望没有完成。永远完成不了。它需要一个永远扩大的范围来填满当初那句话的边界。”

她抬起头，和美织子对视。初花脸上那平静的表情忽然之间就变得不一样了。那平静不再是熄灭的炉灶的余烬，而变成了深水湖面下的暗涌。美织子看到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弋，在那对深不见底的瞳孔深处，一团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

“我觉得，”初花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不该吵醒的东西，“我可能快变成魔女了。”

那个预感在三天后应验了。

那是一个阴沉的冬日傍晚。天空下着冻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硬邦邦的响声，在檐廊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初花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离开了大宅。美织子发现时已经是晚饭时分——厨房里温着的饭菜原封未动，初花常坐的檐廊位置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她立刻展开追踪，顺着魔力残留一路追到了城市边缘的废弃屠宰场。路上她给千绘发了紧急讯息，让她带人支援。

那栋建筑已经废弃了很多年，铁皮屋顶锈迹斑斑，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地，大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在风雨中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美织子推开铁门进入建筑的瞬间，灵魂宝石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剧烈发热——比平时靠近魔女结界入口时要强十倍不止。

因为这里没有入口。

这里已经是结界内部了。

整个屠宰场就是结界。初花的结界。

也是魔女的结界。

地面是黏腻的血红色，不是液态的血，而是某种半凝固的胶状物质，踩上去会粘住鞋底再拉出丝来。墙壁上挂满了铁钩和锁链，那些铁钩上挂着东西——不是□□，是记忆的碎片。初花记忆的碎片。一个瘦小的女孩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亮了她脏兮兮的小脸。一个老妇人躺在被窝里，枯瘦的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指向窗外逐渐沉没的落日。一个男人压在小女孩身上，铁锈和泥土的气味灌满整个空间。那些碎片在铁钩上静静地悬挂着，像屠宰场里悬挂的肉块，一帧一帧地重复播放着同一个人的一生。

而在结界的中心，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血淋淋的□□。烤乳猪、烧鹅、整条的红烧鱼、堆成小山的寿司、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米饭。那些食物的样子完美得不真实——烤乳猪的皮泛着琥珀色的油光，烧鹅的表皮金黄酥脆，生鱼片的纹理像大理石一样精美。然而所有的食物旁边，都散落着魔法少女的武器残骸。断裂的魔杖，碎裂的护腕，被剪成两半的变身缎带。还有灵魂宝石的碎片，零零碎碎地散落在盘子与盘子之间的空隙里，像餐桌上不小心掉落的盐粒。

羊之魔女就在长桌的尽头坐着。

她已经不像初花了。但她也不像魔女。她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尚未完全定型的存在。身上的衣服还是初花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但衣服下面的身体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变化。四肢的末端——手指和脚趾——正在变成蹄子的形状，骨节扭曲，指甲增厚。头顶的发间冒出了两只弯弯的角，不大，像初生的羊羔，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她面前放着一个空盘子，手里握着一双筷子。

她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