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问“你是谁”。她没有问“代价是什么”。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在将近四年的黑暗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对任何可能性说不。在窒息带来的黑暗里,她只回了一个字:“想。”
然后她的身体炸开了。
不是□□上的炸开,而是更深的层面——一种从身体内部爆发出来的陌生力量。压在她身上的男人被弹飞出去,撞在石头墙壁上,闷哼一声滑倒在地。她的身体开始变化,破烂不堪的囚衣被一套完全不同的装束取代。她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浮现出咒文般的光芒。那光芒慢慢凝聚成形,变成了一柄巨大的剪刀。
刃口很长,在黑暗中发出冷森森的寒光。
她的武器。她获得的力量。
孵化者蹲在地牢唯一的通风口上,白色的身体被斜射进来的日光染成了金黄色。“契约成立了。”它说,“你想许什么愿望?”
初花站起来。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比她的手臂还长的剪刀,感受着魔力在体内奔涌的陌生热感,然后她抬头,看向地牢门外那缕模糊的光线,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那些愚昧的、把她当作祭品的人,必须永远消失。
后来美织子从其他情报来源拼凑出了那个村子的结局。献祭仪式原本定在当晚举行,全村人聚集在神社前,等着祭司将祭品献给山神。但祭品没有出现。出现的是初花。她赤着脚从地牢里走出来,身上穿着魔法少女的战斗装,手里握着那柄巨大的剪刀,像一尊从地底爬出来的复仇女神。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具体发生了什么。有人说是山洪暴发,有人说是泥石流,有人说是瘟疫。外界的报道里,那个村子在两年多前的一个秋夜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地质灾害摧毁,全村无人生还。只有初花知道,那些愚昧的人确实消失了,从上到下,从头到尾,像她许的愿望一样干净彻底。杀死他们的不是山洪也不是泥石流,而是她。是她用手中那柄巨大的剪刀,一个接一个地——
“你后悔吗?”美织子曾经问她。
彼时初花已经在大宅里住了快一个月,脚踝上的伤口基本愈合,体重也慢慢恢复到了正常少女的水平。能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依然沙哑。她坐在檐廊下,手里拿着半个剥好的橘子,对着冬日午后的阳光举起一瓣透明的橘肉,像是在观察什么稀罕的东西。
“后悔什么?”
“杀了那些人。”
初花把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橘子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指擦掉,然后舔了舔指尖。
“不后悔。”她说,“但也不痛快。”
“什么意思?”
“我以为杀光他们会让我感觉到什么。复仇的快感,正义的伸张,任何东西都好。但是什么都没有。他们死了,我活着,就这样。和他们活着、我死的时候,感觉差不多。”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转述天气,“就好像……他们不值得我恨。不值得。这种想法比恨更可怕。因为如果连恨都不值得了,那这四年算什么?”
美织子没有回答。
初花在大宅里住了很久,久到美织子差点以为她会成为这里的永久住客。和其他借住的魔法少女不同,初花几乎不主动说话。你让她吃饭她就吃饭,你让她睡觉她就睡觉,你让她帮忙做家务她就安静地扫地洗碗。她不表达任何需求,也不表达任何情绪,像一台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对所有的指令都照单全收。但你不说她也不做。她会坐在檐廊下,一整个下午看着庭院里的山茶树发呆。树叶沙沙响,她一动不动。蝴蝶飞过,她一动不动。太阳从东到西,影子从脚底爬到身后的纸门上,她还是一动不动。
有一次,美织子半夜醒来去厨房喝水,路过初花的房间时发现门开着。初花坐在窗前,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青白色的光影。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窗外什么也没有的天空,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捧着一枚灵魂宝石。宝石的光泽已经比刚来的时候黯淡了不少,中心有一小块肉眼可见的灰色,像是滴在清水里的一滴墨汁,丝丝缕缕地向四周扩散。
“你在干什么?”美织子问。
“在听。”
“听什么?”
初花把灵魂宝石举到耳边,像一个孩子在听贝壳里的海潮。月光照亮了她的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它在响。嗡嗡嗡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刮擦。”
美织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拿过那枚灵魂宝石仔细端详。那片灰色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向外蔓延,虽然很慢,但确确实实在扩大。“你多久没净化了?”
“净化?”
“用悲叹之种。你上一次用悲叹之种是什么时候?”
初花想了一会儿。“什么是悲叹之种?”
美织子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初花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孵化者给了她力量,实现了她的愿望,然后就消失了。没有人告诉她灵魂宝石会积累诅咒,没有人告诉她不净化就会变成魔女,没有人告诉她这整个系统是如何运作的。她一个人在那个村子里杀光了所有人,然后漫无目的地流浪,直到魔力残留引来了情报贩子,直到情报贩子把消息传到美织子耳朵里。她从成为魔法少女那天起,就没有净化过一次灵魂宝石。
美织子立刻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悲叹之种,按在初花的灵魂宝石上。黑色的诅咒像被抽走的污水一样从宝石里涌出来,被吸入悲叹之种。灵魂宝石重新变得透亮,但美织子的心情却沉到了谷底。她翻开初花的手心手背仔细检查,发现魔力侵蚀的痕迹已经深入到了经脉层面。长期不净化造成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就像一个长期不更换机油的车子,发动机已经被磨损了。这不是靠几枚悲叹之种就能挽回的事情。
初花歪了歪头,看着那枚吸收完诅咒、变得漆黑的悲叹之种。“这个要扔掉吗?”
“不能扔。要交给孵化者处理。”美织子说,然后她忽然顿住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也不完全确定孵化者为什么要回收使用过的悲叹之种。她只是习惯性地这么做,从来没有问过原因。
“哦。”初花说,然后重新躺回被窝里。从头到尾,她没有对“自己差点变成魔女”这件事表现出哪怕一丁点恐惧或庆幸。美织子站在她房间门口看了很久,手里的悲叹之种冰凉刺骨。
那天夜里,美织子第一次在日记里写了这句话:她是一个不会恐惧的人。她失去了恐惧的能力。这不是勇敢,是比绝望更深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一个不需要被救的人。
时间线往前推进。初花和美织子开始一起行动,讨伐魔女,收集悲叹之种,有时也和其他魔法少女组队。千绘和她那些快速成长的孩子们是常客,还有一个叫“笼”的少女——笼是千绘的第二个孩子小雨带回来的,说是某次战斗的俘虏。关于笼的事情,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初花的能力是“食罪”——她能把别人灵魂宝石里的诅咒吸到自己身上,等于用自己的灵魂作为过滤器来净化他人。这是一个非常稀有的能力,意味着和她组队的魔法少女几乎不需要悲叹之种,因为诅咒可以全部转移到初花体内,由她一个人集中净化。和她一起战斗的少女都觉得很好,很方便,很幸运。
但美织子心里总有一种隐约的不安。
她注意到初花每次吸收完别人的诅咒后,眼睛里会短暂地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满足感。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咬下了第一口食物,像是渴了很久的人喝到了第一滴水。那种满足感转瞬即逝,快到几乎抓不住,但美织子确实看到了。
“把别人的罪恶吃进肚子里,是什么感觉?”有一次战斗结束后,美织子忍不住问她。
初花站在路灯下,刚刚吸收完千绘身上积累的诅咒,正在用自己的悲叹之种净化。她听到美织子的问题后停下手里的动作,路灯在她头顶嗡嗡作响,引来了几只趋光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