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织子愣了一下。这是她带少女出来之后,少女说的第一句正常的话。
“江田美织子。”
“美织子。”少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音节是真实存在的。“我叫羊。”
“羊?”
“嗯。羊。两脚羊。”
美织子的脚步停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那是祖母讲过的古话——人吃人的年代里,女人被叫作“两脚羊”。不是人,只是用两只脚走路的羊。可以吃,可以杀,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谁给你取的名字?”
“村里的人。”少女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们说我是两脚羊。养大了,给神吃。”
黎明前的山路上,只有美织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风穿过杉树林,发出呜呜的低啸。
“那不是神。”美织子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紧,“那是——”
“我知道。”背上的少女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有什么区别呢。吃我的东西,叫神也好,叫魔女也好,叫人也好。对我来说,都是吃我的东西。”
美织子没有回答。
她背着少女继续走。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了。
那个女孩的本名不叫羊。
她在美织子的宅子里住了将近两个月,才在一次偶然的发呆中喃喃说出了真正的名字。
那是一个傍晚。美织子正在厨房里煮粥,少女坐在檐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山茶花。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在青苔上,红绿交错,像一块碎裂的绸缎。
“初花。”
美织子转过身。“什么?”
“初花。我妈妈给我取的名字。”少女仍然看着山茶,语气淡淡的。“她说山茶花冬天开。在什么花都谢了的时候,山茶还开着。她希望我像山茶一样,不管在什么季节都能活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疤痕的、骨节突出的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但山茶花谢的时候,是整朵掉下来的。不会一瓣一瓣散落,而是整个花冠从枝头坠落,啪嗒一声。像是被什么人斩首一样。”
美织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是那个村子的人把你抓去的?”
初花摇摇头。
“我就是在那个村子出生的。”
初花出生在深山里那个连名字都快被地图遗忘的村庄。她是家里的第五个孩子,也是唯一活过周岁的。四个姐姐都在不同的年纪夭折了——大姐死于肺炎,二姐被山洪冲走,三姐活到了七岁,据说是被山里的野狗咬死的,四姐还没来得及取名字就断了气。初花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不比其他姐姐更值钱,她只是运气稍微好一点——或者说更坏一点,因为在那个村子里,活得久不是祝福,只是被留到最后享用。
母亲在她六岁那年冬天出的事。父亲说母亲半夜自己跑出去了,只穿着单衣和木屐,说要去山里采蘑菇。一个成年女人在零下的冬夜只穿单衣走进深山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说破。在那种地方,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对真相达成了默契。初花甚至记得母亲临出门前的眼神。母亲蹲下来给她掖好被角,手指在她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初花乖,妈妈出去一趟。”母亲的手是冰凉的,但声音很暖和。那是初花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九岁那年冬天,父亲被倒下来的电线杆砸中了后脑,当场就不行了。村里没有人愿意收养初花,因为那年收成不好,连自己的小孩都喂不饱,谁家也添不了多余的筷子。只有一个独居的老太婆愿意收留她。老太婆住在村尾最破的那栋房子里,屋子漏雨,院子里堆满了从山上捡回来的枯枝和不知什么年代的破烂。村里人都说她脑子不太正常,总是对着空气说话,说山里有神灵,有山姥,有吃人的大蛇。但她对初花不坏,虽然经常忘记做饭,虽然碗筷总是洗得不太干净,但她从来没有打过初花,也没有骂过她。
有一天傍晚,老太婆坐在炕上,忽然对初花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要保护好自己。村里那些人,不是好人。”
初花当时正蹲在灶前添柴,没太在意。“婆婆你在说什么?”
老太婆没有回答。她正对着窗外逐渐沉没的落日发呆,浑浊的眼球映着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光,像两颗快要熄灭的炭火。三天后,老太婆在睡梦中去世了。那个冬天格外冷,连屋檐下挂着的干柿子都冻成了石头。村里的祭司在老太婆死后第五天找上了门。
祭司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长脸,山羊胡,穿着褪色的狩衣,手里总是拿着一把破旧的蝙蝠扇。他在村里地位很高,仅次于村长——在一些事情上,甚至高于村长。因为他是神和村民之间的中介。他说的话,就是神的旨意。他对初花说,今年收成不好,是因为神生气了。需要祭品。
初花那时才十二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站在门槛上仰头看着祭司。她还不太懂“祭品”是什么意思,但她记得老太婆说过的话。“什么祭品?”
“你。”祭司说,语气和宣布明天的天气没有两样,“你是被选中的。这是无上的光荣。”
初花不是被选中的第一个。村里一直有献祭的习俗,每隔几年,当收成不好的时候,祭司就会宣布神需要新的祭品。大多数时候用的是牲畜——猪、羊、鸡。但偶尔,当神的要求更严苛时,用的就是人。必须是“纯洁”的少女。最好是没有父母庇护的孤儿。最合适的是既没有父母、又没人愿意为她出头的女孩。
老太婆死得正是时候。初花被关进神社后面的地牢里,说是“净化”——在正式献祭之前,必须住在黑暗里。黑暗能洗去人身上的世俗之气,让灵魂变得干净,更容易被神接受。他们给她的食物很少,一天一碗稀粥,有时候加几根咸菜。偶尔会有人来打她。不是祭司——祭司不会亲自做这种事。来的是村里的几个少年,比她大三四岁,在祭司的默许下把她当成出气的沙袋。有时候用拳头,有时候用木棍,有一次用烧红的火钳。那次留下的伤疤至今还在她的左前臂上,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伏在皮肤上。
后来美织子在帮她处理伤口时问过她,他们为什么打你。
初花想了想,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回答:“因为打得动。人只会打打得动的东西。”
初花十六岁那年才被正式献祭——这意味着她在地牢里被囚禁了将近四年。四年的黑暗,四年的稀粥,四年的拳脚。她没有疯,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也许是因为她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一直在和什么东西做交易——不是和神,而是和她自己。她对美织子说,那段时间她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初花在黑暗里瑟瑟发抖,另一个初花站在旁边冷眼旁观。发抖的那个负责承受痛苦,旁观的那个负责观察和记录。隔壁的是麻子,上次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三天后感染死了。对面那个是美代,饿得实在受不了,从守门的男人手里换了一块干粮,后来怀孕了,被拖出去再也没回来。发抖的那个初花哭得撕心裂肺,旁观的初花负责记住所有人的死法。
献祭的那天傍晚,阳光从地牢唯一的通风口斜射进来,把石板地面染成了暗橙色。一个男人推开生锈的铁门走进来,压在她身上,用粗糙的手掌捂住她的嘴。铁锈和泥土的气味灌进鼻腔里,男人的手臂压在她的喉咙上,越来越重,越来越紧,把最后一点空气从肺叶里挤出来。
她开始窒息。
就在她意识即将消失的那一瞬间,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清澈的,平静的,像冰水注入沸腾的水面。“你想活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