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绘生下第九个孩子的那天夜里,美织子在厨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水面纹丝不动。她就那么坐着,双手交握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她知道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脸——小雪、小雨、小空、小海——那些她亲手抱过、亲手喂过饭、亲手送出战斗、又亲手从结界里带回来的孩子们的脸。
她抽屉里的悲叹之种已经攒了多少枚了?她没有数过,也不敢数。
凌晨四点,美织子站起身,走到神龛前,拉开抽屉。木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四枚悲叹之种,旁边还有几个用布包裹的小袋子,每一个袋子里都封着一枚。她拿起最旧的那个袋子,解开系绳,一枚颜色浑浊的悲叹之种滚落到掌心。
这枚种子的颜色很特别。不是小雪那种被囚禁的蓝,也不是小雨那种温润的绿。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黄色,像是煮过头的汤汁,又像是被反复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旧抹布。
她记得这枚种子。
记得它属于谁。
那个女孩叫羊。
不是本名。没有人知道她的本名。当她被美织子发现的时候,她已经不会说话了。
那是两年前深秋的事了。
当时美织子刚刚搬进这栋宅子不久,还没来得及把二楼的房间收拾出来。失去家人的伤痛还像一根没入皮肤的刺,不动的时候感觉不到,一碰就疼得钻心。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保护魔法少女”这个愿望里,像是在用这个愿望本身来填补那个巨大的空洞。白天四处巡逻寻找魔女结界的入口,晚上回来整理战斗记录。如果听说附近有魔法少女遇到麻烦,不管多远她都会赶过去。
消息是从一个情报贩子那里传来的。那个情报贩子也是魔法少女,专门收集和转卖魔女出没的情报来换取悲叹之种。她给美织子发了一条简短的讯息:某县某村,有魔法少女被囚禁。不是魔女干的,是普通人。速来。
普通人?
魔法少女会被普通人囚禁?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拙劣的谎言。但美织子还是去了。她在那个偏远的山村里待了将近一周,每天变换着装束打探消息,终于在一个深夜从神社后面找到了通往地牢的入口。
那个村子在深山里面,连Google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只有一条破旧的县道通进去,沿途是密不透风的杉树林,遮天蔽日,即使是正午,林间也暗得像黄昏。美织子坐了四个小时的电车加两个小时的巴士再加四十分钟的步行,才看到村口那座鸟居。朱红色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石阶上爬满了苔藓,两侧的狛犬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看起来不像守护者,更像是某种被遗忘的怪物。
村子很小,挤在两道山脊之间的狭长谷地里,大约三四十户人家,全是木造的老房子,屋顶铺着黑瓦,瓦缝里长着杂草。田里有几个老人在干活,看到美织子这个外来者,齐刷刷停下动作,眼神像刀一样割过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招呼,只有沉默的注视,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土墙后面。
美织子在那天晚上找到了地牢。
地牢在神社后面,入口藏在石灯笼后面,被一堆干草盖着。她趁深夜潜入神社境内,用灵魂宝石感应到了微弱的魔力残留。那魔力很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她搬开干草,拉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沿着石阶往下走。越往下走,气味越浓烈——不是魔女结界里那种诅咒的气味,而是更原始的、属于人类的气味。铁锈、粪便、腐烂的稻草、以及某种说不出来的甜腻,是伤口长期不处理、在封闭空间里慢慢发酵后才会产生的味道。
地牢只有一间房大小。墙壁是泥土和石块砌的,上面糊了一层不知什么年代的白灰,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根电线,连着一盏昏暗的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角落里铺着发霉的稻草,稻草上躺着一个少女。
那大概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但看起来更小一些,因为身体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头发纠结成一团一团,粘着稻草和干涸的血块。赤着的脚上脚镣嵌进了脚踝的皮肉里,流出的脓和血结成了一层黑褐色的痂。她蜷缩在霉烂的稻草堆里,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身体微微颤抖着,但眼睛睁着。
那是一双没有光的眼睛。
美织子见过绝望。见过失去家人的自己,见过被魔女诅咒折磨得发狂的人类。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那不是绝望——绝望至少还是活的。这是熄灭。是连绝望的力气都已经耗尽,只留下最后一丁点本能的残渣。
少女听到声音,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手臂护住后脑勺,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一千遍。那只手臂上有密密麻麻的疤痕,有烫伤、有刀割、有某种钝器反复击打留下的淤青。每一道疤的颜色深浅不一,意味着这些伤是在漫长的、不同的时间点累积下来的。
“不要打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应该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喝过水了。“今天还没到时候。还没到吃饭的时候。”
美织子在她面前蹲下来。脚镣的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哗啦的响声。
“我不是来打你的。”美织子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少女没有抬头。
“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少女慢慢地把头从膝盖里抬起来。她的嘴唇干裂得翻起白色的皮,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应该是最近几天添的。下巴尖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的形状。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美织子——不是看着陌生人,而是看着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她似乎已经无法分辨眼前的是真实的人还是幻觉。
“出去。”她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出去哪里?”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村子。”
“外面。”少女说,然后她笑了。那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只是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一丝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外面也有神。”
“什么?”
“神。”少女说,眼睛里的空洞变得更深了,“有神在。神会吃掉不听话的孩子。我是献给神的。我不能走。我走了,神会生气。神生气了,会吃掉所有人。”
她开始来来回回地重复这几句话,身体前后摇晃着,脚镣的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那是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动作,像是在念某种咒语,或者在履行某个被强行刻入骨髓的程序。
美织子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她从地牢里带出来。不是物理上的困难——铁链可以用魔力轻松切断,生锈的铁门一脚就能踹开。困难的是少女已经不会走了。不是腿坏了——虽然脚踝上的伤确实很严重——而是她的意识里已经没有“行走”这个选项了。她用爬的。手肘和膝盖着地,像某种四足动物一样,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挪动。每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美织子最后把她背了起来。太轻了,像一个空壳。美织子背着这个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少女,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推开铁门,走过神社的参道,走过沉睡中的村庄,走向村外的公路。背后是沉在夜色里的一片漆黑屋瓦,没有人醒来,没有人追出来。但在美织子离开后很久,她仍然感觉背后有眼睛在盯着她。
那种视线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东西——漠然。像是在看一件注定会回来的东西。
快到村口的时候,背上的少女忽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