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仓千绘第一次走进那栋和式大宅时,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是十一月末。街边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空气里有焚烧落叶的气味。美织子正在院子里扫枯叶,听到门铃声去开门,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外。女人大约十八九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看起来疲惫极了,眼底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过水。
但她抱着婴儿的手势很熟练。一只手托着婴儿的头颈,另一只手环住小小的身体,稳稳当当,分毫不差。
“请问……”女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里是可以收留魔法少女的地方吗?”
美织子握着扫把的手微微收紧。“谁告诉你的?”
“一个叫佐藤的女孩。她说她被一个魔法少女救过,在这里住了两个月。”女人顿了顿,“她说这里有一个会照顾人的人。”
美织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女人微微鞠躬,迈过门槛。经过美织子身边时,怀里的婴儿忽然醒了,睁开眼睛发出一声细细的啼哭。女人立刻低下头,轻轻摇晃着手臂,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婴儿很快又安静下来,小拳头攥着她的毛衣领口,再次沉沉睡去。
美织子看着她做这一切,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你叫什么名字?”
“佐仓千绘。”女人抬起头,“这是我的孩子。叫小雪。”
美织子看着那个婴儿——粉红色的脸蛋,细细的睫毛,小嘴微微张开。看起来和普通的婴儿没什么区别。但她注意到了婴儿手腕上一个小小的印记,淡金色的,形状像一朵未开的花苞。
那是魔力的痕迹。
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身上已经有了魔力。
“你的愿望是什么?”美织子问。
千绘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轻轻拂过婴儿的额头。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想成为母亲。”她说,“我想要很多很多的孩子。一个永远不会抛弃我的家。”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美织子看着她怀里那个由愿望诞生的孩子,什么也没说。她把千绘带进屋里,给她倒了热水,让她在榻榻米上坐下。千绘把孩子放在膝上,双手捧着水杯,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疲惫的面容。
“你多大了?”美织子问。
“十九。”
“你的家人呢?”
千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落下,在风里打着旋。
“我没有家人。”她说,“从来就没有。”
后来,在千绘住下来的第三天夜里,美织子才从她嘴里听到了完整的故事。
千绘的母亲在她四岁时离开了家。
她父亲说母亲是跟别的男人跑了,但千绘后来从邻居的闲谈中拼凑出了另一个版本:母亲是被父亲打跑的。一次次的酗酒,一次次的拳脚,一次次的道歉和变本加厉。终于有一天深夜,母亲把她哄睡后,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门,再也没有回来。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千绘说,声音很平静,“我不记得那是我的眼泪还是她的。”
母亲走后的日子变成了一种漫长的灰色。父亲不再打人了——因为没有可以打的人了。但他开始把她当成母亲的替代品来恨。不是打她,而是无视她。不跟她说话,不看她,不碰她。她在那栋破旧的公寓里独自长大,像是墙角长出的霉菌,存在,但没有任何人在意。
十五岁那年,父亲喝醉后从楼梯上摔下来,磕到了后脑。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千绘站在父亲的尸体旁边,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接近于解脱的情绪。
然后是无尽的空白。
她从那栋公寓搬出来,辗转于各种廉价的出租屋和打工场所。便利店收银员、洗碗工、工厂流水线。她没有哭过,也没有笑过。她只是活着,像一颗没有土壤的种子,悬浮在真空里,既不生长也不枯萎。
直到她遇见了那个男人。
“不是什么好人。”千绘说,声音依然平静,“但那时候我不在乎。我只想被什么人需要。想听别人叫我的名字,想吃别人做的饭,想在被窝里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男人在三个月后消失了,留下一封信和三万日元。信上只有两行字:对不起,我不配。孩子的事你自己决定吧。